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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少舫刚摆了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这下可好,那天塌了半个吊在那儿下不来。
怎么办吧?
苏子和极有肚量的提议与桐少舫做个赌约:以百年为限,若桐少舫能将自个儿脸膛倒腾白喽脚抖搂生满毛喽,那么,今日种种,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以后每年必定依时令送上鲜果酿成的美酒;若是百把年折腾过去,桐少舫的脸啊腿啊的还是这副缺油少盐的模样,那他得由着苏子和差遣一回。
这买卖看着都玄。身体发肤——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是成了仙就能像蛇一般一褪一层皮,道理再清楚不过,可这桐少舫一听有酒,心情大好,胃口也大好,生冷不忌的一囫囵都答应了。
从那往后,此人便把懒筋抽掉一把,上天下地地寻些能让脸变白腿生毛的方子。有次得了一条,说是南海深处生了一种泥,须于丑时捞起,寅时裹满一腿,候得日上中天,立于烈日下暴晒,如此三日,便能令腿上生出乌黑卷曲的毛来。他照办,极虔诚地在烈日下暴晒了三日,直晒得皮开肉绽眼冒金星。三日一过,敲开泥一瞅——嚯!那腿!光板无毛,溜滑净肉!原先零零落落的几根也褪得一干二净,跟吹毛猪似的!再牵过镜子照照脸,更是不堪入目,原先麦黄麦黄,现下碳黑碳黑,这不是要命嘛!
桐少舫急得跳脚,白日里窝在洞府里养着,等天黑透才敢出去,可有个问题:天黑透了以后,凭那豆大点儿的灯光如何照得清楚?只好老着脸皮问人家:……您看……鄙人面上可白了几分……
被问的那个看他鬼一样地黑,便腹诽:病得不轻啊……
如此这般,桐树岭上小小的油桐花仙名声大起来,不过带了点儿臭气,众仙家不待他近身,远远的就躲得没影了。
他倒是识相,乖乖地窝他的小小洞府,乖乖地与他的酒斛子铜镜子双宿双飞。
若他能一直似这般乖乖地与酒斛子铜镜子双宿双飞还自罢了。偏偏他不知从几时起又养了个毛病——爱捡东西。照镜便照镜,手掌大小的铜镜子占不了多少地方,捡东西这毛病可了不得,他那洞府就这么一旋身大小,用眼睛量都量得过来的,如何容得这许多瓶瓶罐罐破里破烂?!
谁要进他那家都得悠着,按板眼来,急不得,不然撞上了,那堆破烂塌下来能将人压个臭死!
看着捡来的东西堆得满坑满谷,桐少舫实在是想不起来它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起头他只是爱捡些样子精致的酒斛子,本来么,若是有更可心的,就该把前边那些个给清理了的,喜新厌旧才是正理,他不,他看着哪个都不舍得,日积月累,从屋里直堆到油桐树下,树上也没放过,系上绳子挂了好些,不知不觉间连挂的地方都没得了。风稍微大点儿,就能听见那些个酒斛子在树梢上叮叮当当——嘎!好个破烂王!
唉……若他能一直似这般捡些瓶瓶罐罐破里破烂也勉强过得,死物嘛,怎么摆弄不行,可他连活物都捡上了。先是捡了只风虫。此物生在极北之地,肚内有颗“风珠”,吐口气能使方圆百里狂风大作。不过此物在北,桐少舫在南,如何遭遇得上?
这说来话可就长了。
桐少舫怕热,年年夏日都极难熬,身上的衫子都除得没二两重了,汗还是一把一把地掉,因了这怕热,年年天刚热出点儿苗头来他就望北去,去陈抟老祖那儿,那老头也好这杯中物,洞府内放了几十口大瓮子专门盛酒——尽是佳酿哇!桐少舫思想起都是一肚馋涎。
看来,避暑消夏是假,捞几坛子酒喝是真。
他也不晓得客气,去了便放开肚皮喝,喝得十分美畅,麦黄麦黄的脸膛被酒滋润得好生伸展。他倒是美畅了,人家老头儿可不乐意——好容易酿出来的酒一个夏天就让这臭小子喝去大半!简直要叫人肉痛死!!
酒喝干不算,边喝还边照镜,照完还要问:……您看……鄙人面上可白了几分……
谁受得了这个?!
臭小子脑壳还木,作死也听不出老头儿话里的刺,年年夏天都抻长了脖子候得油桐树下的第一声知了叫便欢欢喜喜地上路……
如此过了好几年,老头儿终于让他吃“败家”了。不过老头不甘心,想着重振旗鼓,要重振旗鼓自然得扫清障碍——臭小子不是怕热么,放只风虫让他捡去,冻杀他!
于是老头儿从狄原上捉了头小的,候得桐少舫来,酒也喝足了,天也转凉了,该回了,便差人偷偷放在半路。老头儿还怕他撞不着,殷勤地劳动起老胳膊老腿直把他“送”到那风虫跟前。怎奈天不遂人愿,桐少舫长腿一迈径直跨过那头风虫,施施然往前去了……
老头儿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没憋住。
眼看就要错过,老头急了,大喝一声:“噫!风虫!”
“哎?”桐少舫停下,四处望了望,什么也没望见。
老头送佛送到西:“你脚边……”
“喔!”
桐少舫把头低了低,见到一只小小风虫,团团圆圆,白白肉肉。
“你不是怕热么,这风虫小是小了些,也可权做团扇用用。”
老头试着提点他。他想想也是,就把酒斛子放到一边,伸出手去,一把将之捞起夹于腋下,再捧了酒斛子施施然去了……
嘿嘿,这下太平咯!
老头笑得欢。
欢也没欢多久——隔天桐少舫又来了……
原来那风虫年纪尚小,不会自己觅食,桐少舫也不知道该给它吃些什么,特地回转来问问。老头为了长久太平,黑着脸拔了棵百年首乌给他,嘱咐道:每日卯时将首乌划开,盛了汁液喂它即可。桐少舫拿了首乌,道了谢,又施施然去了。
这下没事儿了吧……
人算不如天算,转天桐少舫又来了。
这回问题出在首乌上,那何首乌过了百岁,已然有灵,桐少舫正待拿刀去划,它即化做一个小童,哀哀的求告。桐少舫一见是个“人”,哪里敢下手,老老实实把它送回去。
不想老头精了,早早留了一手,远远望见他就溜得精光作滑,只让守门童子推搪说采药去了。桐少舫赖在人家洞府那儿等了两日,他等得,那风虫可等不得,饿得“叽叽”直叫,不时在他怀中拱来拱去,想是嗅见了首乌的气味,愣愣拱过去要咬上一咬,把那首乌吓得——浑身震得地动山摇。桐少舫怕它一口咬出个好歹来,只好擒住首乌的茎,将它送到边上去。他左边首乌擒着,右边风虫抱着,一边饿得“叽叽”,一边吓得“吱吱”,登时头大。
那风虫头里还叫得响,后来渐次小下去,最后竟没音儿了。桐少舫揉它一揉,它就哼几哼,饿得脸都瘪了,怪惨的。
眼见是等不得了,桐少舫问清老头去向,望东飞。
正飞着,风虫“叽”一声,活泛起来,肉肉的身子扭来摆去,闹着要下。一下就下到个素面摊子前边。
嘶……妖也吃这个么……若不是,它扭得恁欢为的是甚么……
踌躇一阵,桐少舫低头问它:要那个?
小家伙扭成麻花模样,泪汪汪地把他望着。
“呃……那个倒是吃得……只是……只是……今日无钱伴身……”
桐少舫多年不沾铜钿,今日不慎掉入人间烟火中,那股穷酸味儿又给烘了出来。
“叽!”一听没得吃,小家伙扭成麻花的身子顿时瘫做肉饼。
“那……等我回去取了钱来?”桐少舫不忍,试着和它打商量,它哼了哼,掉转身子把个大屁股对着他,赌气呢。
桐少舫哭笑不得。无钱就是无钱,哪里好吃白食呢?他搓手碾脚的在摊子前边打转,忽听得一声:钱……我这儿有……
哎?
那首乌托了个钱袋子,缩在他肩上怯怯地道。
有钱就好。
“咳!店家!来五碗素面!要海碗!”
“好嘞!您几位请坐!马上就好!”
桐少舫在素面摊子上拣了个座坐了,首乌化个孩童,七八岁的光景,看着比前天更显小。风虫不能化人,桐少舫便让它窝在肚腹间,再用袍子把它包着。
不多一会儿,面上了,碗顶得锅子大,一字排开,热气袅袅。
“吃吧”桐少舫将一碗放在首乌面前。首乌摇头,又推了回来。
“怎么?”
“腻得紧哩。”
桐少舫瞅了一眼,那碗内铺起的一坨油花,着实腻得紧。腻得这俩脸都菜了。
于是五个海碗全都堆在桐少舫那头,也不等他喂,风虫大嘴一张,再一吸,五只海碗滴溜溜地净。
“叽!”不饱!
“呃……店家!再来五碗!”
“叽!”不饱!
“店家!再上十碗!”
“叽叽!!”不饱不饱!!
“……店家……上二十碗……”
“叽叽叽!!!”不饱不饱不饱!!!
这风虫敢是饥死鬼投胎么……
桐少舫的肚腹眼见着胀起来,袍子已然遮不住,它还不饱。他每叫一轮,店家就把眼睃他一睃,末了没忍住,数落开了:你这人!自己混个肚儿圆!把那崽子丢在一边!做得出!
桐少舫捂住动个不休的肚皮,干笑,有晕红透过老厚的脸皮泛上来:咳!这孩子不好吃素面,待会儿带他去前头吃包子……
那也不兴你吃着孩子看着呀!
是是是!您说的是!马上马上!
桐少舫掏出钱袋子,数好铜钿过好账,蹿得飞快。
这顿算是打发了,下顿呢?捡条风虫,莫说充团扇使,不将它老子吃败就不错了!桐少舫愁愁地看着这怀里一团、肩上一坨,吸溜一下鼻涕,想着干脆把这俩送回北边去得了。
俩都不愿。一个说是回去了得进炼丹炉,一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