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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什么实验?”贝莱捏着拳头猛敲桌子。
“让你相信解决地球问题的答案就是向外殖民。”
“没错,我被说服了。我承认。”
“是的,是在适量的药物影响下被说服的。”
贝莱的牙齿一松,烟斗掉了下来,他及时伸手接住。顿时,他跟前浮现昨天在太空城圆顶屋里的那幕情景。他看见自己在获知R·丹尼尔的确是机器人之后震惊得失去知觉,然后慢清醒过来;他看见R·丹尼尔那光滑的手指捏起他手臂上的皮肤;他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一截黑黑的皮下注射剂,正缓缓消褪……他的声音彷佛硬咽一般,很不稳定:“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别紧张,伊利亚,那只是一种温和的药剂,可以使你的头脑更容易接受外来的东西而已。”
“这样不管人家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是不是?”
“并不尽然。如果是你的基本思想形态所感到陌生的东西,你就不会相信。其实,实验的结果很令人失望。法斯托夫博士原本希望你对这个主题会变得执着而狂热。但你却只是大致赞同,不太起劲。你实事求是的本性阻止你再有进一步的反应。于是我们终于明白,原来,我们唯一的希望还是寄托在浪漫思想上面。然而可惜的是,浪漫主义耆多半是中古主义者,这包括实际以及潜在的中古主义者在内。”很荒谬的,贝莱居然有种自负的感觉。他对自己顽强的个性感到自豪,能叫他们失望,他觉得很痛快。让他们去找别人做实验吧。
他冷冷笑道:“所以你们放弃了,要回老家去啦?”
“哦,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在前面说到,我们很高兴地球将会向外殖民。这个答案是你给我们的。”
“我给你们的?怎么会?”
“你曾经跟法兰西斯·克劳瑟谈到殖民的好处。据我判断,你说这些话时情绪是相当热烈的。至少从先前的实验结果判断起来是如此。而克劳瑟的脑波改变。
虽然改变得很不明显,但的确是改变了。”
“你是说我已经说服他了?我不相信。”
“当然,说服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容易。但是脑波的变化,却足以证明中古主义者的意念可以接受殖民的说法。我自己曾经做过进一步的实验。当我们离开酵母厂时,我在猜测你们两人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情,这才促使他的脑波改变。于是,我提出了设立殖民训练中心以保障他子女前途的建议,他虽然否定了这项提议,可是他的脑波又改变了。我很清楚地看出,要促使地球殖民,这是很合适的方向。”R·丹尼尔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中古主义这个东西,具有一种做开路先锋的强烈特质。当然,这种开路先锋的特质并不是针对外世界,而是针对地球本身。因为地球就在它脚下,拥有辉煌的过去。然而,想像去开拓地球以外的世界,跟这种开路先锋的特质也很相近,这点很容易吸引浪漫主义者,就像克劳瑟只听过你一次谈话就感受到它的吸引力一样。
“所以,你看,我们太空城的人早已经成功了,但我们自己却浑然不知。如果我们继续原来的做法,反而会便情况变得不稳定。我们成立太空城,导致地球上的浪漫主义具体化,形成中古主义,而且还出现了中古主义者组织。事实上,真正希望打破成规的是中古主义分子,不是想保持现状以便获得最大利益的城市官僚。假如我们在此时撤离太空城;假如我们不再继续施加压力激怒这些中古主义者,逼着他们只愿把自己交给地球,毫无转圜余地;假如我们留下一些不为人注意的个人或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那么,总有一天,我们跟类似你这种想法的地球人就可以创立我曾经提过的那种殖民训练中心,到时候,中古主义者终将会离开地球的。他们会需要机器人,而且会向我们要机器人,或者自己制造机器人。他们会发展出一种适合他们自己的C/Fe文明。”
对R·丹尼尔而言,这是一篇很长的演讲辞。他自己一定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停了一阵子之后又对贝莱说;“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要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必须做一些可能会伤害你的事。”贝莱愤怒地想道: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除非这个机器人能证明伤害他最后是为了他好。
“等一等,我要提出一个很实际的论点。”贝莱说:“你们会回到你们的世界去说,有个地球人杀害了一个外世界人,而且并没有受到惩罚。于是,外世界就会向地球提出赔偿要求。可是我警告你,地球再也没有心情忍受这种事了。结果会很麻烦的。”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伊利亚。在我们星球上,主张强力索赔的人也就是主张结束太空城的人。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把结束太空城作为条件,要他们放弃要求赔偿。事实上我们已经计划这么做了,地球会平安无事的。”
“那我怎么办?”贝莱冲口而出,嘶哑的声音中突然有股绝望的意味。“只要太空城愿意,安德比局长会马上停止沙顿案的调查工作。然而,R·山米的案子却必须继续追查,因为这案子显示警察局里出现腐败的现象。他随时可以提出一大堆对我不利的证据。我知道。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我会被撤职,丹尼尔。还有洁西,她会成为罪犯。还有班特莱。”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处境,伊利亚。”R·丹尼尔说:“为了人类整体的利益,个人的委屈必须忍受。沙顿博士身后留下了双亲、妻子、两个小孩、一个妹妹、许多朋友。大家对他的死亡都很悲痛,想起杀害他的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没有受到惩罚,大家一定也很遗憾。”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找出凶手?”
“已经没有必要了。”
贝莱怒火中烧:“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承认这整个调查工作只是藉口?一个可以直接研究我们的藉口?你们根本不在乎是谁杀了沙顿博士!”
“我们原本也很想知道命案真相,”R·丹尼尔平静地说:“但是我们从来就不曾把个人看得比全人类还重要。姐果继续调查,会干扰到目前这种我们所满意的情况。我们无法预知这样可能会造成什么伤害。”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个有名望的中古主义分子?现在外世界人不想跟他们的新朋友为敌?”
“我不会这么说,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
“你的正义线路到哪里去了,丹尼尔?这就叫正义吗?”
“正义是有不同层次的,伊利亚。当较低层次的正义与较高层次的正义有所冲突时,较低层次的正义就必须退让。”
贝莱的思考好像正绕着R·丹尼尔那牢不可破的正电子脑逻辑在打转,想要找出一个漏洞,一个弱点。“难道你没有个人的好奇心吗,丹尼尔?”他说,“你自称是个刑警,你可知道刑警这个名词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挑战。你的心思意念跟罪犯的心思意念在互相抗衡。这是一种智力上的争斗。你能放弃争斗承认失败吗?”
“如果继续争斗而结果毫无价值,我当然放弃争斗承认失败。”
“你不会有失落感?没有怀疑?没有一点不满足?没有永不罢休的好奇心?”
贝莱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话说出口以后更加软弱无力了。第二次说到“好奇心”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四个小时之前对克劳瑟所谓的话。当时他很明白人之不同于机器人的一些特性。好奇心就是这些特性之一。你可以肯定一只六个月大的小猫是充满好奇心的,然而,一个机器人,就算这机器人的外表非常像人,你又怎么可能希望它具有好奇心呢?
R·丹尼尔像是在回应他心里所想的事情:“你说的好奇心是什么意思?”
贝莱尽他所能做出最和蔼可观的表情:“我们把扩展个人知识的欲望叫作好奇心。”
“假如扩展知识是为了执行任务,那么我就会有这种欲望。”
“是啊,”贝莱挖苦道:“就像你打听班特莱的隐形眼镜,是为了对地球人的古怪习俗多知道一点。”
“对,正是这样。”R·丹尼尔神色如常,他当然不知道贝莱在挖苦他,“不过,如果你所谓的好奇心的定义,只是漫无目的扩展知识,那只是代表效率不佳而已。而我被设计制造出来的目的,正是避免效率不佳。”
就在R·丹尼尔说话的同时,贝莱所等待的那“一句话”突然出现了。模糊的画面晃动着,慢慢稳定下来,终于完全清晰。
贝莱张着嘴。R·丹尼尔的声音从他耳边飘过,他只是张着嘴呆在那里。这句话并没有马上完全出现在他脑中。它不是没来由突然蹦出来的。其实,在他下意识深处的某个地方,他早已谨慎而周详地设定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有矛盾之处,所以一直没有进入到他的意识中来。这矛盾无论如何都无法解泱。由于矛盾持续存在,所以这答案也就一直深埋在他的意念之下,埋在他的意识所无法触及之处。
但是这句话突然出现了,矛盾消失了,答案已握在他的手中。
灵光一现的惊喜,让贝莱的心情大为振旧。至少,他顿时清楚R·丹尼尔的弱点是什么了,他知道任何一个会思想的机器弱点是什么了。他满怀希望,激动地想着:这种东西的脑袋一定不知道变通。
他开口道:“所以,太空城的工作计划在今天结束,沙顿案的调查也同时结束,对不对?”
“对。我们太空城的人已经决定了。”R·丹尼尔平静地说。
“但是今天还没有过去。”贝莱看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二点三十分,“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半小时。”
R·丹尼尔没有说话,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