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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沙裘可是同一人。
她刚想起这人,又立刻被拂疏的话语打断了思绪:「我们欢场出身,原就将贞洁抛诸脑後了的,更何况太子殿下这是看得起我,才派我去假意投诚聂沛涵……我心里想着去漕帮便去吧,自己还是完璧之身,又是聂沛涵送来的,应能得沙裘几分怜惜……可他却不信我是处子,当夜便寻了四个男人来……」
拂疏没有继续说下去,语中甚至没有一丝自怜自伤之意。可鸾夙听着,心却被死死揪了起来。
「我怕什麽?我在欢场浸淫多年,早便将男人的心思摸透了。我一路睡上去,从漕帮最得势的管事身上睡到沙裘的床榻……那时我便告诉自己,即便没有太子殿下的指派,我也要为自己出这一口气!我要灭了漕帮!」拂疏的情绪终於有了起伏,那样恨,那样狠,那样的毁灭。
「沙裘迷恋我的身体,却又厌弃我的身份和不洁之躯……你一定想不到他是如何折磨我的……若不是为了这一口气,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是以漕帮归降的那一日,我亲手阉了沙裘,还斩了他的双手双脚,挖了他一双眼珠子。」
听到此处,鸾夙已是几欲落泪,却又怕被拂疏看去,遂强忍道:「都过去了……你色艺双全,平安归来,大可寻个好人家重新开始。」
谁知拂疏听闻此言,忽然无声地解开了衣衫领襟,顺着香肩缓缓下拨。鸾夙不明其意,只得在一旁看着,在看到拂疏光裸的胸乳时,她立时明白过来。
拂疏左乳之上,赫然刻着「淫贱」二字,字迹褐黑,嵌入血肉,想来时间已久,是终身也去不掉了。
拂疏看着鸾夙闪过的不忍之色,目中满是不甘之恨:「你以为我不想嫁人?我比谁都想脱籍从良……可我没得选择。我胸前这两个字,试问天下间哪个男人瞧见会痛快了?又如何能心无芥蒂地与我行鱼水之欢?!」
这一段话,拂疏说得如此悲凉,鸾夙几乎再难自抑。她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哭,免得徒惹拂疏难受。她终是忍住了,然而拂疏却没能忍住。
拂疏将半褪的衣衫重新穿好,抬手拭去面上泪痕:「鸾夙,我不知道你成天在哀怨什麽,你总是自苦落入风尘,伤春悲秋。可与我相比呢?你虽自幼惨遭家变,我却连父母是谁都不认得;你是身娇肉贵,我却早已不知睡过多少男人了……」
拂疏逐渐变得激动起来,指着鸾夙高声质问:「你何其有幸,能得太子殿下体贴垂怜……可你凭什麽?鸾夙你凭什麽!当初坠妈妈明明选的是我!她苦心栽培的是我!若不是你抢了我的恩泽,我又怎会落到如今这等地步?!」
「我不甘心!鸾夙,我哪里比不上你?我不比你美?不比你性情温柔?太子为何要派我去算计聂沛涵,聂沛涵又为何要将我转送漕帮?!」
拂疏忽然站起身来大拍桌案,一双美目狠狠看向鸾夙。她一字一句问得掷地有声,鸾夙却一句也答不上来。
鸾夙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几句,可事到如今,她又无话可说。她知道,无论她说些什麽,她与拂疏的心结,是再也解不开了……
该怪谁呢?若说是怪臣暄,可臣暄只是派了拂疏去投诚聂沛涵;若说是怪聂沛涵,他信不过拂疏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当初在黎都,臣暄不过是假意与拂疏亲近了几日,自己便摆出一副吃味的样子……臣暄将拂疏送出去,谁又能笃定与自己没有半分干系呢?
拂疏恨她是应当的。说到底,的确是她毁了她的前程。
鸾夙深深吸了吸鼻子,将那酸涩之意强忍回去。她抬首瞧着立在案前勃然大怒的拂疏,无比诚恳地道:「你说得对,是我欠了你的……你想我做些什麽,只要能教你好受一些,我必当尽力而为。」
第76章:坦诚相待
面对鸾夙主动提及的援手,拂疏忽然笑了,笑得那样凄美,那样安慰。
她缓缓坐回案前,摸了摸早已凉透的冷茶,彷佛方缠的不甘与恨意从未出现过:「有件事你大约尚不知晓,当时你跟着聂沛涵前往秋风渡,我是与你们前後脚启程赶往漕帮。是以你们遇上聂沛鸿的事,我第二日便知晓了,且还设法禀告了太子殿下。」
拂疏也不顾茶已冰冷,端起杯子再啜饮一口:「太子殿下寻到聂沛鸿时,他已在水里泡得半死不活,几乎没有用刑,问什麽说什麽……後来我听闻,殿下问出了你在秋风渡口相救聂沛涵的事,当夜便喝了许多酒……」
拂疏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时我才知道,殿下对你做戏是假,动情是真……」她忽然站起身来,看向门外:「今日我来,只盼着你看在从前姐妹一场,能为我寻个活路。事到如今,我也没什麽求人不求人了,若是殿下放我自生自灭,只怕我也活不成;若是殿下怪罪下来……於我而言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拂疏从前是何等娇柔温顺丶八面玲珑,然而此刻,鸾夙只能在她面上看到心如死灰……还有寒彻心扉的冷艳。
是呵,她如今这副模样,早已没了生存的勇气。要麽替她求个生路,要麽惹怒臣暄赐死她。拂疏必定也怕馀生会生不如死,是以才会特意来寻她。
鸾夙利索地应下此事:「我答应你,自当尽力而为。」
拂疏最後看了鸾夙一眼:「我不会谢你,这是你欠我的。」言罢兀自出了门……
*****
拂疏走後,鸾夙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大约是近来憋屈得太过难受,又想起拂疏的这番遭遇,才终於寻到一个借口宣泄出来。
也不知究竟哭了多久,她竟俯在案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星夜时分。鸾夙起身洗了把脸,眼睛仍旧红红的,正待随意弄些吃食,臣暄却披星戴月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瞧出了鸾夙的低落情绪,却只是笑道:「白日里实在抽不开身,只好晚上来讨你一碟子宵夜吃。」
鸾夙见到臣暄却是心底一沉。她想起了拂疏,她觉得从前想像中的臣暄就此破碎,那一直犹豫着不忍说出口的话语也终究是忍不下去。
如若臣暄当真爱重她,应是不会强她所难。
鸾夙想了想,到底还是下了决心,面上却道:「恰好我今日出去采办年货,回来补了一觉,也没吃呢!要是殿下不嫌弃,那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臣暄淡笑颔首:「求之不得。」言罢又带着几分调侃语气:「夙夙愿意为我洗手做羹汤了?」
鸾夙立时红着脸啐道:「殿下如今乃一国储君,怎还这样不正经!我去厨房瞧瞧。」言罢已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臣暄看着鸾夙的背影,故意大笑起来,直到瞧见她出了内院,才缓缓敛去面上笑意,冷着脸招来坠娘问话:「今日可有什麽人来见过她?」
想是这两年在军中磨砺的缘故,臣暄的气质愈加硬朗起来,直慑得坠娘有些忐忑。她虽心疼拂疏,却到底不敢隐瞒,只得如实回道:「路上偶遇拂疏,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属下并未入内相陪。」
臣暄若有所思地瞧了坠娘片刻,仔细回味了她那句「属下并未入内相陪」,半晌才轻叹一声:「如今鸾夙孑然一身,你与她有些情分,以後便留下陪她吧。让拂疏回去接管闻香苑,但你须交代清楚,不能再教她得寸进尺。」
坠娘心中的石头骤然落地,语中也带了几分感激之情:「属下替拂疏谢过殿下。」
臣暄「嗯」了一声:「她在厨房,你去看看。再温壶酒来。」
*****
「前次与殿下对饮,还是去年在幽州夜宴上,算来已有一年之久了。」鸾夙边说边为臣暄斟满酒杯。
「何止一年。我记得郇明去闵州大营自荐时,还是秋季。」臣暄握着热烫的酒杯低低笑道:「足足十五个月了。」
「难为殿下还记得。」鸾夙握着酒壶的手稍稍一顿。
臣暄夹了一筷子素菜放入口中,面上露出美味的赞许,话中却是问道:「过了年,夙夙可是十九了?」
「是十九了。」鸾夙明明没有喝酒,目光却有些迷离起来:「我十六岁挂牌,如今想来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眸光渐渐闪得清丽,语中似在提醒臣暄:「转眼我与殿下相识已近三载光景了。」
她与他之间,「三载」是个劫数。
臣暄握着酒杯,没有做声。
鸾夙见状又道:「我在闻香苑……承蒙照拂八载,说来倒没有几个亲近之人,除却坠姨与朗星,只怕唯有与拂疏算是相熟了。」
鸾夙在心中斟酌着要如何说出拂疏的事,耳中却忽听臣暄道:「我欲将闻香苑交给拂疏打理。」
鸾夙倏然看向臣暄,目中波光淋漓,好似一片幽深湖泊。
臣暄却只是浅浅一笑:「闻香苑在黎都的关系错综复杂,如今父皇初出登基,还须得倚仗闻香苑打探消息,掩人耳目……我思来想去,容坠年事已高,恐怕力不从心……拂疏得容坠教导多年,应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原来他都知道了。鸾夙心底有些苦涩,却又替拂疏感到庆幸。闻香苑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如今是不能嫁人了,若是做了掌事妈妈,与从前的姐妹聚在一起,心里也算有个指望。再者闻香苑日进斗金,拂疏手里也会宽松些,即便日後关门大吉,她也能攒些积蓄养老。
臣暄明明可以借此机会卖她的人情,可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刻意道明是他自己的选择。鸾夙不禁感叹他的体贴善意,执起杯子由衷地道:「我替拂疏谢过殿下。」
臣暄与鸾夙碰了杯:「今日一个两个都来谢我。」言罢笑着一饮而尽。
喝过这一杯酒,屋内的气氛又静默下来。臣暄眼底明明存着笑,可鸾夙却无端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越是这样,鸾夙越找不到话题,又不想与他继续这样自欺欺人,只得开口问道:「周会波的事……殿下可有线索?」
臣暄的眸光映着烛火,又添了几分落寞与失意:「郇明已去查探,已有些线索……夙夙急了?」
「只是问问罢了,」鸾夙回道,「心里日日装着这件事,不大好受。」
臣暄似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心里从来藏不住事。」
鸾夙乾笑地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