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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想问什麽。」他咄咄相逼。
殿下心思深沉,我怎会知道。」
「屈方离开烟岚那日,你去了何处?」他不管不顾,仍旧直白相问。
岑江果然还是告诉他了!鸾夙面上一副坦荡:「我去了味津楼。」她并不怕他知道,故地重游也没什麽,左右她在烟岚城内,也只识得那一个去处。
「见着那说书人了?」聂沛涵再问。
「见着了。」她点头。
「我记得从前问过你,是否还记得他所赠的十四个字,你答记不得了。」话到此处,聂沛涵微有停顿:「那日去味津楼,可曾再问问他?」
鸾夙偏头似在回想:「问了,他也记不得了。」
聂沛涵轻叹一声:「你骗我。」
鸾夙好似听到了什麽可笑之事:「我为何要骗你?不信你大可去问他,他真说他记不得了。」
聂沛涵看着她的眼睛:「可你分明是记得的。」
鸾夙眨着眼睛执意否认:「咦?殿下这话有些意思,我为何要假装忘记?」
「你怕分不清孰新孰旧。」
鸾夙霎时无言以对。他果然还是知道了呵,她心中最为隐秘的事。聂沛涵的深眸闪着微光,有如幽潭令人欲沉溺其中。鸾夙只怕自己再看一眼便会万劫不复,连忙将目光瞥向窗外,假作不解地问:「殿下的意思,我听不懂。」
聂沛涵哂笑一声,捏着鸾夙的下颌强迫她回头看他:「鸾夙,你演得太差。」
只这一句,已令她忍不住鼻尖酸涩。
鸾夙抬眼瞧着厅内绑缚的红绸,那是管家为了聂沛涵大婚专程置备的,特意吩咐府内上上下下务必悬挂,不能有半分死角。从前鸾夙只觉得那红是温暖的红,带着她对江卿华的祝福与愧疚。然而此刻下颌处传来的生疼之感却令她觉得这绸缎如此猩红刺目,她想忍住不看,又忍不住不看。
鸾夙素手拍掉聂沛涵钳制自己下颌的手:「我与殿下素来玩闹惯了,虽说不大忌讳男女之妨,却也不想让芸妹妹误会。殿下还是注意些为好。」
「你知道她不是误会。」聂沛涵忽然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左手置在案上紧握成拳:「你那日为何要再去味津楼?你若不去……我几乎要这麽认了。」
鸾夙别过脸去,嘴唇微抽到底还是忍住了哭意:「我自去我的,与殿下无关。」
「无关吗?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无关?」聂沛涵额头已露青筋:「若是与我无关,那在你心里谁是新?谁是旧?你又为谁左右为难,难以决断?」
鸾夙仍旧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之中,渺远不知所踪。
「你早便知道了,至少初次从味津楼回来,你看了那三个字,便知道了。只是你一直在逃避,你假装不知道。」聂沛涵语中微急,一改往日沉稳之气:「我问过你的,那日我用透骨钉威胁你,你不肯说;还有冯飞的事,你也躲着;屈方离开烟岚的前一日,我又去问过你……」
聂沛涵此刻已是双目通红,可究竟是恼火还是懊丧,亦或是两者都有,鸾夙却说不出。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鸾夙,哪怕你对我透露过一点心思,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应该知道,我会对你很好,尽我所能……可你没有给我机会。」他狠狠盯着她:「你是真的狠。」
「不是……」鸾夙的声音低若蚊蝇:「我有我的苦衷。」这一句辩解如此无力,不要说聂沛涵不信,她自问也不能说服自己。
聂沛涵恍若未闻。
「是从何时开始的?」他这一句像是自问,须臾他自己已给出了答案:「我是从秋风渡。当时我在想,幸好,事情尚在我控制之中。可到了烟岚城之後,我去京州覆命,路上我便觉得有些不妙……想必你不晓得,那时管家每日呈信禀报房州情况,都会特意说到你的饮食起居。」
聂沛涵颇为苦楚地一笑:「你看,连我府上管家都看出来了,还有丁益飞……甚至是凌芸。唯有你不知道。」
鸾夙仍旧强忍泪意,看着窗外并不说话。
聂沛涵的语调忽然沉了一沉:「真正失控是郇明再次掳走你之後。我甚至想过就此留下你,才会强迫你住进我的内院。你不领情也罢了,你瞒着我郇明的事,我也不是真的要逼你,那日拿着透骨钉不过吓吓你,可你却以为我会下手……」
聂沛涵几乎要将桌案的一角捏碎:「你那日说出来的话……你说我不尊重你,秘密你只会告知臣暄……最令我失望的是那句『若有来世,避君三舍』。」他忽然垂眸看向自己右手虎口处的伤疤:「当时我唯有告诫自己,聂沛涵,该醒了,若不痛一痛,你还要沉沦多久。是以我毫不犹疑地扎了自己……」
「可我是臣暄的女人。」她终於还是哽咽着打断了他。
聂沛涵再次哂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她:「这不是问题……鸾夙,你知道的,这从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一直在逃避,你不想让我知道。」
「卡嚓」一声巨响传来,他们对面而坐的这一张案几,终是被聂沛涵硬生生捏断一角:「你若早些让我知道,我也不会应了臣暄,更不会进京请婚……如今走到这一地步,父皇的旨意下了,一切都没有退路了。」
「鸾夙,」他的声音终於恢复了深沉平稳,「你不该再去味津楼……你没有想过,东方误既能对我下这番判语,我又岂会容他在外?我已将他纳入麾下,你们说过的话,他皆会一一回禀於我。」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十分沉闷。半晌,聂沛涵才又苦笑道:「我一直以为我会欣赏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可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竟是我不知你,你不信我。」
我不知你,你不信我。
「不是的。」她想告知他,她有苦衷。她的姐妹小江儿已代她受了许多苦,她不能再剥夺她馀生的幸福。鸾夙张了张口,有那样一瞬,她几乎就要将身世如实相告了,然而「涵哥哥」三个字终究卡在嗓中,未能说出口。
鸾夙的泪水终於从眼底纷涌而出,顺着长睫划过面颊。种种委屈种种苦衷种种解释,唯能化作一句话,还是那一句她强自用来说服自己的话:「我是臣暄的女人。」
「但你哭了。」聂沛涵对她的口是心非恍若未闻,隔着桌案轻轻抚上她眼角泪痕:「你说你是臣暄的女人,你若心中坚定,你若甘之如饴,又为何要哭?你在我面前从不示弱,即便口中落了下风,心里也不服气。这一次,你终是为我掉泪了。」
听闻此言,鸾夙的泪水落得更凶,强自忍耐的抽噎再也无法忍住,无声的落泪渐渐变成有声的哭泣,合着窗外的雨水滴滴落在聂沛涵心中。鸾夙想要抬手拭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唯有再次垂下眸来,任由泪珠滑落裙裾,好似那一日聂沛涵右手之上落下的鲜血,一滴一滴,浸入心扉。
「我与殿下身份悬殊,实难匹配……凌芸与殿下才是良配,而不是鸾夙。」她这一句,并不指江卿华,而是她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却是出自真心。
事到如今,这曾经龌龊卑贱身份後的真相,她已无法再对他说出口。
「你该给我一个机会,」聂沛涵不容她再回避,「既然天意让我知晓……」他死死握住她的右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新生的肌肤:「无论在你心里孰新孰旧,且让我与他一争。」
鸾夙试着抽回自己的右手,努力了半晌却是失败:「那你的婚事呢?还有你与世子的盟约?你已答允了他,难道要公然反悔?」
聂沛涵的手劲没有丝毫放松,只觉掌中传来的柔软令他再难舍却:「婚事大约是退不了了,父皇已下了旨,况且丁益飞还是我的老师……但我有分寸。」他坚定地看向她:「至於臣暄,我自有我的法子。你若最终选了我,一切後果我一力承担……我等着你的意思。」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最终化作朦胧丝雨,鸾夙与聂沛涵站在檐下并肩而立,一人墨黑服色,一人素白衣衫,倒也相得益彰。聂沛涵伸手接着檐下雨水,任由它在指缝徐徐滑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就像这雨,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把握不住。」
他一只手揽过她的肩,下颌抵着她的柔软发丝:「我从前总喜欢拿话噎你,其实私下里却寡言得很。我从没像今天说过如此多的话,但愿你都能明白。」
鸾夙双手抵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我明白。」
「别让我徒劳。」聂沛涵用力地紧了紧怀抱,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我去拿伞。」鸾夙欲转身进屋。
「不必,」聂沛涵魅惑一笑,止住了她,「让我淋着,否则会愈加迷失。」他迈步踏入迷蒙细雨之中,回首再对她笑道:「就信我一次。」
「好。」她眼眶一热,报以微笑,目送他消失在一片细雨之中。
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飘入,鸾夙只觉面上又湿润了。她亦抬手任由雨丝轻抚掌心,再看着它们缓缓从她指缝滑落。
是谁曾经说过的,廊下细雨不过是一曲悲欢离合。
而她这一曲,已黯然唱尽。
她终究还是骗了他。若不骗他,只怕自己再多听一句,心城便会轰然崩塌。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第60章:离别以前
「後日芸妹妹便要嫁过来了,我有些体己话想要与她说说,殿下可否准我去一趟将军府?」鸾夙拨弄着聂沛涵案上的笔墨,淡淡请道。
聂沛涵放下手中军报,眸光之中微有踌躇:「你若有话与她说,待她入了慕王府也不迟。」
「不一样的,」鸾夙笑着摇了摇头,「她若嫁作人妇,这话说着便无甚趣味了,待字闺中听着才好。」
聂沛涵眉头微蹙:「嫁作人妇?你明明知晓我当时为何请旨娶她,这是故意气我吗?」
「岂敢。」鸾夙连忙服软:「让我去吧,我与芸妹妹许久未见了。日後……日後她若知晓了真相,只怕怨我还来不及,我两也剩不下几日姐妹情深的好时候了。」
聂沛涵撩起鸾夙一缕发丝,放在手中宠溺把玩:「也唯有你能教我束手无策……去吧,我命岑江护送你去。」语气之中满是无奈。
鸾夙故作羞赧一笑,敛去了眸中的落寞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