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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难道不谈谈他对你的感情吗?”我有意试探说。
“他紧紧地扣住我的腰不肯放手,说我是他的红粉知己,他很孤独,孤身在上
海特别需要我,半年多来,他已经习惯有我了……他求我不要走……”怡红一面说,
一面声音低了下来,她把头别了开去似乎有一点难过。
我们沉寂了一会,酒吧里在放一张爵士乐的CD片,暗哑的萨克斯管奏出一腔无
奈,有气无力的鼓声点荡着人的五脏六肺,这音乐让人感到岁月的流逝是那么的无
可奈何,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宽阔的吧台那儿趴了一个男人,脑袋斜斜地一直
望着他的那杯“琼浆玉液”。
怡红把头转过来,我看见她眼眶有些湿润,她究竟为谁而泣?方波?小野?还
是她自己?怡红是一个固执的女人,她找我说话从来只需要我做听众。果然。怡红
摇摇头说:“男人都是一样的。今天我同情了他,明天就会为世人所同情。我只有
撇开一切感情因素,从我自身的需要考虑,什么是最值得我去追求的。”
看到怡红最终那副冷静倔强的模样,我想起她年少时与她父母冲突的事情。那
时怡红和我家是邻居,她家经济情况不太好,中学毕业时,她妈妈让她考中专或者
技校,可以早一点毕业工作。可是怡红非考大学不可,她甚至在暑假里不告而别,
跑到乡下奶奶家去复习功课。她曾说过,我要借读大学来改变我的人生,我不甘心
像我妈妈一样过这么清贫的日子。
“现在你都想定了?”我看着怡红,就像看着一个双唇鲜红的冷血动物。我想
不出怡红又怎样去面对方波呢?
怡红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方波他不会吃亏的,我答应不和他离婚,让他先
回去,以后看形势发展。我在上海搞得好,他也可以回来帮我,他在那里有发展,
说不定我投奔他。”
“嗬,四个人和平共处了。怡红你不觉得这里面不对头?方波把自己的老婆拱
手让给别人,以后要靠吃软饭过日子,他原来可不是这种人。”我被他们的荒唐协
议搞得没有了方向感。“最吃亏的还是小野先生吧?这个日本八格!”我越来越觉
得好气又好笑,说。
怡红一点儿不生气,反而乐道:“喂!你这个老八股,你仔细想想,我们几个
人可是大家都不吃亏的哦。”
至于怡红如何靠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如何利用她的两条常青藤一样的细臂在这
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靠我这种青涩的脑瓜子是无法将它形象化起来的,我只有怔
怔地看着怡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口灰灰白白的牙齿,感到自己像瑟瑟寒风中,
泥地里一棵落令的塌棵菜。
九
方波飞走了,两下相安无事。无事的日子就无聊起来,没有可以嚼舌头的话题,
失去了咋咋乎乎的新发现,我们家暮气沉沉。
忽然一天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我在日本时一起打工的林媚。她告诉我说已经回
国半年了,还没有找到工作,后悔在日本时买那么多漂亮的时装,现在又不能撕下
袖子来喂肚子。
看她苦恼的样子,我想到怡红,听说小野公司正在招聘人员,就扯上林媚一起
去怡红那儿碰碰运气。
小野商场坐落在虹桥开发区的一条主要马路上,正是四叉路口,周围是一群群
高耸入云的宾馆和商住楼。站在中间环顾马路四周,已经有点东京大手町的格局了。
小野商场已经褪下土建用的脚手架,正在进行内部装潢,看样子很有气派。
远远地就已经看见怡红站在一堆沙砾旁与几个工程人员模样的人在争吵。她穿
了件白色棉布茄克衫,里面竖着鲜红T恤的领子,套了条牛仔裤。在她的身后,小野
先生衣冠楚楚绞着一双手,皱紧眉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怡红操着方言在点着一个瘦子的鼻子骂:“我不找你找谁?你是这个工程的负
责人,质量不好就要返工,我管你时间来得及来不及的,过了竣工的日期就罚款,
没有商量的!”
那个瘦子猛抽一口烟,憋着火气说:“小姐,你不要这么厉害好不好?这墙面
的质量不是你说不通过就不通过的……你把我刚才的解释翻译给老板听,看他怎么
说。”
怡红打断他说:“不用翻译,这件事我作主,马上返工,否则后果自负。”说
完转身就走,小野先生由于听不懂中国话,尴尬着脸朝瘦子点点头也只好随她走了。
“妈的!婊子!今天我输在她手里就是不服气!”瘦子狠狠地一脚踢起满天的
沙土,众工人都打趣他说:“好男不和女斗,得啦……”
我和林媚知道今天来得不是时候,但还是紧紧头皮赶上去喊怡红。怡红不咸不
淡地招呼我,我们说了来意,怡红也不请我们进去坐,直截了当地说:“翻译我们
不要。如果有会计上岗证书的可以考虑做会计。”林媚当然是没有的。怡红说:
“仓库保管员或者是超市管理货架的工作,你干不干?月工资八百元。”随后,怡
红眼睛扫了林媚一眼加上一句说:“像你这种年龄只有这工作。”
我见怡红用这种语气说话很生气,说:“林媚也是东渡归来开过眼界的,怎么
会要挣每月一万日元的工资!如果是坐办公室又另当别论。”
怡红嫌我啰嗦似地:“我不会用懂日语的女人,道理想来你也懂。我很忙,你
们考虑一下吧!”说着,一个男职员毕恭毕敬走过来,拿着几份文件对怡红说:
“副总,请过目一下,马上要发传真了。”
怡红作出要开步走的样子,歪着头等我说话。你说我这会儿还能说什么?我说
了一句蠢话:“方波有信来吗?”怡红妩媚一笑:“当然!”
我和林媚挽着手,像当初在东京时挨家挨户找工作被日本人一一拒绝一样,又
恨又沮丧。“这就是你弟媳妇吗?她花了几年达到如今的一切?”林媚羡慕与妒忌
相交地问我。“九个月!怎么样?你学得会吗?”我说。
林媚摇头,我也摇头。摇头,摇头,直摇得天旋地转。我们又笑,笑啊,笑啊,
突出一大堆陈旧的眼泪。
上诉,在最后时刻
林岚
一
她的手在他的手里,顺从地坦白着。
他用左手扰着她右手的四根手指,而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摸索着她的坦白。
她的手长得特别小巧,白嫩嫩肉鼓鼓的,好像只要用用力就能攥出水来。那一
刻,她的右手在他的左手里,男人黑褐色的皮肤就更衬出了女人那只小手的细嫩。
岳昕骅就说过她身上这双手长得最好,他也就最喜欢揉捏她的手。当然,远不
止他一个。男人们都喜欢。他们揉捏她的手,也揉捏她。他们让她在他们的揉捏中
拉长、缩短、浑浊、变形,就像小时候她让各种各样的橡皮泥在她的手里在她的揉
捏下变软变初变出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是她用她的揉捏创造了一切,而他们却让
她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揉捏中破碎。不过,这一点,那一刻她并不明了,尽管她是为
了明了而去的。
那一刻,用两根枯硬的手指在她手掌上摸索的也是一个男人。
“你的掌纹真乱。”他说,“生命线怎么中间断了一截,呵不,是和事业线缠
一块去了。不过还是细,细若游丝。”
他是个算命的人,一个瞎子。许多年来他总是坐在这棵正对着弄堂口的梧桐树
下,人们说他的两根手指比眼睛看得还清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帝在那里关了门就在这里开了窗。
“事业,嗯,捧的倒是个好饭碗,可惜,给生命线一缠就碎了。不过,钱倒是
不少。你有财运,已经起运了,你会有钱,很有钱,一下子就发财,只是横财总是
难以长久的。”
“那么,感情呢?”她耐不住还是问了。其实她很有些失望,她觉得这瞎子几
乎没一点说准的。可她还是问了,本来她就是为这个才来找这个瞎子的。
两根枯硬的手指仔细地触摸着她的手掌,微微的凉意透过他的指尖游走在她的
肌肤上。而他的声音,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更像一股阴恻恻的凉风撞击着她
的耳膜。
“呵,你有桃花运。你会碰到不止一个男人。三角,不止一个三角。小姑娘,
侬要当心,男人会让你有麻烦的。”
她的手一下子被握紧了,他的手指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重重地揉搓起来。
她本能地慌乱了,用力抽回手,扔下两张“大团结”,扭头就走。
可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追着她:
“小姑娘,侬要当心,这两年特别要当心。”
眼前的手掌越来越模糊,雾气在曹丽琴的眼里聚集,厚厚的,蒙住了她的眼,
蒙住了她那双小巧白嫩的手和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此刻,这双小巧白嫩的手正扣在一副不锈钢的铐子里。坚硬的金属冷冷地触摸
着她的肌肤,就像那一天,那两根枯硬的冷冷触摸着她命运的手指。
这样一种相似的冷冷,刺激着曹丽琴的记忆,在这暗夜之中断断续续地明明灭
灭。
其实她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她记不清自己这么呆呆地坐着有多久了;也记不
清她是怎么从法庭的被告席上走下来,又是怎么到的这里;甚至她都记不起法官拿
着那份判决书都念了些什么。事实上自从法官口中吐出那两个字起,她的记忆就变
得无关紧要了。不只是记忆,所有她听到过的看到过的,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和
她毫无关系了。时光已经停滞,她游离在意识之外。
就像此刻,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夜已经来了,也没有意识到头顶上的那盏高瓦
数的灯亮得有多么刺眼,这清白刺眼的光把国室的夜照成了一个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