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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想得没趣,起身就走。
黄妮娜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呀?
六指头也不回地说,省得在这让你窝心。
黄妮娜说,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六指脚都不停地说,有话快说我还有事呢。
你走吧!黄妮娜气得大声喊道,你走吧你!
六指却在门口停下了,回过头说,我告诉你,跟那小子打交道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小心让他把你算计进去。
黄妮娜冷笑道,六指你是不是让你们那伙人算计出毛病了,整天神经兮兮的。他算计我什么呀,我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的?再说我和周和平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我们是老同学了,他算计谁也不能算计我呀。
六指一龇牙,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在你。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妮娜气得在后面直跺脚。
2
六指一走,黄妮娜就后悔了。今天是她把六指叫来的,她本来心情挺好的,想跟六指商量商量这件事,看是再找一份工作呢还是先这么干着,没想到刚一张嘴就把牙硌崩了。她其实心里挺感激六指的,人家六指跟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却整天把她的事当自己的事,有什么困难一个电话就到,自己真不该为了吐痰的事朝六指发那么大的脾气。
黄妮娜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不知为什么自己特别爱跟六指发脾气。过去她是有这个毛病,越是在亲人面前,越是在跟自己亲近的人面前就越爱耍脾气。妈妈总说妮娜是活活被她爸爸惯坏了,亲近不得,越对她好她的脾气就越大,就越不讲理。但她已经很多年没耍过脾气了。没有亲近的人可耍,她几乎已经忘了耍脾气的滋味了。事情怪也就怪在这,这个六指并不是她什么人,可以说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从没想过要跟这个长着六根指头的家伙走多么近,可为什么一到六指面前,自己过去那种感觉就全找回来了呢?为什么自己无缘无故地总想朝六指发脾气呢?
想起来,黄妮娜只有和东进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最明显,和魏明坤都没有这种感觉。小时候黄妮娜挺怕东进的,东进无论在幼儿园还是在八一学校都是“八一王”,所有的小孩都怕东进,都听东进的指挥。东进淘是淘,但从来不理睬女孩,也从来不欺负女孩。有一次,有个男孩拿一条毛毛虫吓唬女孩玩,把女孩们吓得尖声喊叫着到处乱跑。黄妮娜跑得慢了点,被那个男孩把毛毛虫扔进了脖子里。黄妮娜吓得浑身乱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东进冲上来一把抓掉毛毛虫,回头就给了那男孩一拳。这一拳正好打在那男孩的鼻子上,血就流起来个没完了。老师见了血,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东进拎到外面,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午饭后发苹果也没给东进,说是惩罚他。东进倒不在乎,这些课目他几乎天天操练,早就习惯了。但黄妮娜心里却过不去了。黄妮娜把分给自己的那个苹果偷偷藏起来没吃,下午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塞到了东进的手里。黄妮娜至今还记得东进接苹果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结实雪白的牙齿。黄妮娜的脸当时一下就红了,赶紧扭头跑掉了。从那以后,他俩之间就有了一种比别人更近一些的感觉。后来,黄妮娜渐渐地就不怕东进了。在学校里他们见面从来不讲话,因为八一学校很封建,男女生之间基本不来往。但回到家他们却经常在一起玩。他们两家住前后楼,东进有时会把黄妮娜领到自己家的地下室,让黄妮娜看他怎么拆那些枪。黄妮娜问怎么没子弹呢?东进说子弹都让爸爸给收起来了。黄妮娜说我爸爸就从来不收起来,就放在他写字台的抽屉里。东进一听立刻高兴得不得了,说那你给我拿一点儿来好不好?黄妮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就是拿点子弹嘛,这还不容易。黄妮娜就回家在爸爸写字台的抽屉里抓了一把黄灿灿的子弹。给东进子弹的时候,黄妮娜说,东进你可得保密啊,不许说是我给你的。东进说那当然,谁问我也不说。没想到没过几天这些子弹就差点出了事,没想到为了保密东进竟被周伯伯打成那样,没想到东进的后背都被打烂了也没说出子弹是黄妮娜给的。这件事让黄妮娜在十分吃惊的同时也十分感动,从那以后,东进就长进黄妮娜的心里了。也就是从那以后,黄妮娜就越来越爱跟东进耍脾气了。
什么事情都有个头,什么事情都不能太过头,这个道理黄妮娜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最后跟东进分手的那一次,她就是耍脾气耍过了头,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把东进伤了,伤得很深。
黄妮娜和东进正式谈恋爱是在当兵以后。但当他们把恋爱关系分别告诉双方家长时,却遭到了两个家庭的一致反对。周家的反应最为激烈,周汉毫无余地地当场表示坚决不同意,说你休想把黄振中的丫头弄到我家里来,我绝不跟黄振中那套号人搭亲家!东进说爸爸你搞清楚了没有,我这是给自己找老婆,又不是给你找亲家!周汉说,老子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找谁当老婆不好偏找他黄振中的丫头?!东进说爸爸我和妮娜之间是有感情的啊。周汉说,少给老子扯你们那个小资产阶级的鸡巴感情,老子就是不同意!东进就瞪红了眼睛冲周汉喊道:你是暴君!你是个不懂感情的暴君!难道你自己没感情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感情吗?!周汉就火了,说你个兔崽子你敢骂老子暴君?老子今天就暴君了,老子非暴君个给你看看不可!说着就把手中的杯子连同满满一杯热茶像撇手榴弹似的整个撇到了东进的身上。东进毫不示弱,立刻操起身边的一只花瓶砸过去。但东进不是朝着周汉而是朝客厅的窗户砸的,那只花瓶穿破两层玻璃窗飞了出去,玻璃顿时稀里哗啦地碎了满地。
事后,东进托着一只烫伤了的胳膊,很悲壮地对黄妮娜说,妮娜,这事谁反对也没用,咱俩好定了!
黄妮娜很感激东进为她做的这一切,但她心里的压力却更大了。如果只是自己家不同意还好说,她不怕自己的爸妈,反正他们就她这一个女儿,大不了跟爸爸妈妈多耍几回赖,他们早晚会对自己让步的。但周伯伯的态度这么坚决可就不好办了,搞成这个样子,她可怎么进周家的门呀。
东进上前线之前,黄妮娜哭着对东进说,东进,你可得给我好好回来,你最好给我立个功回来,我爸爸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了。你要是能在前线立个功,我就能保证说服我爸爸妈妈同意咱俩的事。到时候,周伯伯要是还不同意你就干脆搬到我家来,我们俩在我家结婚。
黄妮娜万万没想到东进竟会这么不争气,上了一回战场不仅没立功,还把自己弄得灰溜溜的。黄振中说,怎么样妮娜,你爸爸看人是不会错的,周东进这样的人就是不行,他的个性太像周汉了,这种人在部队是不会有发展前途的。黄妮娜赌气说,那周伯伯不是也发展得挺好吗?好?黄振中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是战争年代,跟现在部队的情况不一样。再说了,你周伯伯要是按正常发展的话,至少应该比现在高两个级别!
黄妮娜对东进很是失望。本来黄妮娜找东进在女兵中就有不少非议,那时女兵的眼睛都盯在机关,普遍认为找个机关里的参谋、干事、助理员比找基层部队的连长、指导员更体面,也更有发展前途。黄妮娜的条件在女兵中也算是好的,按说,她比别人的选择余地更大,谁也没想到她居然找了个小连长,大家都觉得黄妮娜有点亏,有点缺心眼儿。但黄妮娜以前对东进还是挺有信心的。她相信东进具有超人的军事素质,相信东进是最好的军事人才,相信东进在军事方面的发展不可限量。所以黄妮娜总是极力向自己的女伴表白说东进如何如何有发展前途,为了捞回点面子,黄妮娜还撒了个小谎,自作主张给东进提了一职,说东进提副营长了。黄妮娜想,反正东进是优秀连长,在团里排第一号人选,从前线回来肯定立刻就能提,早说出去几天也没啥。她怎么也没想到从前线回来后,东进提职的事竟彻底告吹了。黄妮娜这下可沉不住气了,本来是想挣个面子的,结果她这边把话说出去了,东进那边的事却没影了,不仅没保住面子,反倒把原来那点面子也全搭进去了!这事要是让人说出去,该有多难为情呀。黄妮娜憋了一肚子的火,那次就一古脑儿地撒在了东进的头上。
他们那天去红房子吃西餐。黄妮娜和东进都很喜欢吃西餐,所以每次东进从部队回来,他们一定要抽时间来红房子吃一顿西餐。红房子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环境布置得很幽雅。低垂的天鹅绒吊顶,明暗适中的情调烛光,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最主要的是这里的西餐做得十分地道。寻到这里来的客人,大多是一些懂得西餐,会吃西餐,真正想安安静静吃顿西餐的人。东进照例先给自己和黄妮娜各要了一杯餐前红酒,又给黄妮娜点了红菜汤、蔬菜沙拉、软煎鱼、啤酒苹果圈和一小杯雪利酒。东进自己点的是奶油番茄汤,随后又要了罐闷牛肉、奶汁烤杂拌、铁扒、柠檬牛舌,觉得还不过瘾,就又要了个五成熟带血筋的烤牛排,全是荤的。黄妮娜说东进整个就是一头山上下来猛兽,标准的食肉动物,东进这才给自己要了份酸黄瓜。酒要的是马提尼酒,东进说他今天想多喝点,就要了一整瓶。
举起酒杯,东进看着黄妮娜说,妮娜你今天情绪不好。黄妮娜没说话,沉闷地碰了一下东进的杯子,自顾自地把酒一口喝干了。
背景音乐换了一支很耳熟的大提琴曲,黄妮娜和东进互相看了一眼。
东进问,妮娜,还记得这支曲子吗?
黄妮娜点了点头。
东进说,小时候我们在北京第一次去莫斯科餐厅吃西餐,当时放的就是这支曲子。
黄妮娜又点了点头。
那次是你姥姥领我们去的。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