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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随着水晶融入世情愈深,她眼中的云淡风轻便也随之慢慢消逝,而经过这一番出京远行之后,此刻再归来时她眼中曾让唐松为之惊艳的点尘不染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了。
自从走出自闭症之后,水晶成长的太快,变化的太快。心情复杂的唐松也说不清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他只是知道眼前这个少女虽然有着一样的祸国殃民的容颜,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流云裙少女了。
变了!
一些人,一些事终究还是变了!
唐松终究还是没到水晶身边,就在书几旁坐了下来,拿起书几上的那些竹纹纸看起来,口中以极随意的语调问道:“这一路行来可还辛苦?我是该依旧唤你水晶,还是该恭称公主殿下?”
“你为何如此生气?”纵然水晶有了很多变化,但其在洛阳与唐松初见时显露出的直指人心的能力却似乎一点都没变,譬如此刻,她不仅知道唐松在生气,而且还能准确把握其生气的程度之深。
而这些唐松分明是在有意掩饰的。
不知为何,她越是如此,唐松心中的邪火也就来的越猛,嘿嘿一声冷笑,“公主当面,臣下如何敢生殿下的气?”
水晶缓步到了书几旁边,就在唐松对面对坐下来,而后就开始说起了她的身世。
这又是一个极其老套的蹩脚故事。水晶的母亲如当年柳眉的那个舞蹈老师一样俱是深宫中的宫女,就在前朝高宗皇帝李治临死前一年多,她不幸的被临幸了。
更不幸的是仅仅一次临幸,这宫女居然就有了身孕。
确定怀孕之后,宫女简直惊骇欲死。盖因当时之内宫早已是皇后武则天的天下,武则天对李治偶尔的拈花惹草倒还能容忍,至少那些女子不会死。但一旦有那个女子怀有身孕却又是另当别论了。
怀孕的宫女在惶惶不安中仓皇度日,期间无数次拼死折腾自己的身子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无奈这个孩子实在命硬,居然生生挺了过来。
眼瞅着肚子一天大似一天,眼瞅着就到再也掩饰不住的时候了。万般无奈同时精神也已到崩溃边缘的宫女怀着必死之心找到了专管皇族事务的宗人寺。
彼时高宗将死而又未死,武则天更远远未到登基的时候。宗人寺仍旧是由李唐宗室执掌,鉴于此时武则天对李唐宗室的打压已露端倪,面对这个注定是李治最后的子嗣,宗人寺主官或许是出于兔死狐悲之心而起了回护之念。
完成身份与血脉的确认工作,为其腹中的骨血出具了天子血脉认证的玉牒之后,这个一心想要求个痛快解脱的宫女就被偷梁换柱送出了宫,并最终被送出京城托付给了堪称狂热保皇党的张柬之。
其后因为怀孕时折腾的太狠,宫女在生孩子时大出血而亡。水晶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为她的身份关涉太大,尤其是牵连到的人太多,所以出生未久便被送入了鹿门山的道观中,与世隔绝十几年。
这十几年间世事轮转,武则天由皇后变成了天子,李唐皇室频遭杀戮,侥幸逃生者也多有如李思训般弃官流落江湖的。反倒是水晶因为长居山中避过了大劫。
十几年后诸事已定,武则天也收起了杀向李唐皇室的屠刀时,水晶方才下山,至于之后的事情便无需多说了。而今既然天下复归李唐,那作为高宗皇帝的幼女,水晶自然重归皇室,获封公主。
“身世之事我亦是此前才知,因想着要入京见你,所以也就未曾来信说明”说着自己曲折的身世时,水晶神情平淡,言语如常。但正是她这样的表现却让唐松心下有些隐隐发寒。
遭遇如此离奇的身世,不管是谁在向别人诉说时情绪激动才该是正常的反应吧,但水晶却漠然到这等地步,她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天然生就着一颗冷硬的心?
见唐松有些愣愣的,水晶膝行到他身侧拉过一只手来合在了自己的掌心里,继而又捧着按在了自己的胸前,“我在变,我的身份也在变,但有些事却不会变,永远不会”
自水晶发生变化以来,唐松面对她时总会生出些怅然若失的感受,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以至于心里竟然有些梗梗的,当下便从她怀中抽出手来,淡淡声道:“这世上哪有永远不变的人,是我太执迷了!不过你如今既为公主,再住在我家里怕就有诸多不便了”
变化后的水晶和变化前的一样,并没有太多儿女情长,闻言点点头道:“朝廷将武三思在东西两京的宅子赐给了我,至于其他的人员调配俱都是循例安置,至迟明天一早我就该搬过去了”
似乎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妹子生生被人夺了去,唐松心中梗梗的愈发难受,脸上却强笑道:“这也好,也好!”
口中说着,唐松已站起身来准备向外走去,就在这时,身后的水晶蓦然道:“我要向你要个人”
“谁?”
“上官待诏”
唐松停步转身,“你要她干吗?她如今也未必就能出宫”
“我需要她帮我撑起公主府,只要你答应,她出宫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想到适才狄仁杰等人一起去迎她的情景,唐松对她此言也就没什么好讶异的了。一念至此,他蓦然心头一动,笑着道:“此事我自会与她商议,若婉儿愿意俯就,我自然不会阻她”
说完,心情好了不少的唐松转身走到书几边,将那些写满字的竹纹纸一并给带到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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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两个女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松坐定之后便将从水晶那里拿来的竹纹纸取了细看。
一看之后却是无趣的很,这厚厚一大堆竹纹纸上记着的居然全都是旅途见闻。某月某日行经某地,沿途所见田野墒情如何,禾稼长势如何,百姓穿戴如何,墟市繁荣情况如何,盐价如何,铁价如何……等等等等。
一连翻看了许多张竹纹纸,上面居然全都是这些东西。且是记载的越来越细,简直就跟流水账一样,只让唐松看的眼睛发涩,头昏脑胀。
但看的多了,倒也慢慢看出些门道来。比如这些记载初时还很凌乱,明显是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但到后来时渐渐的就已经有了顺序。
再比如前面只是干巴巴的记载,与别的记录之间毫无关联。但越到后来,水晶已开始有意识的将两地不同的记录数据进行对比分析,并据分析的结果初步得出不同地方官员执政能力优劣的判断。
强支着眼皮看到最后时,竹纹纸上对旱情的描述越来越多,显然今年入冬之后的天旱绝非仅仅只是洛阳周边才有的情况。
看到纸张上所记的许多地方百姓对旱灾的担忧,以及那些个隐隐预示着明年可能是大旱之年的民间俗谚,唐松不由得又想起了此前狄仁杰的担忧。
与后世不同的是,在这个生产力水平有限的年代,灾荒之年可是实实在在要饿死人的,灾情愈重饿死的人也就会愈多。
一想到灾民大批饿死,甚至会出现两脚羊、易子而食的情景时,唐松心中也难免为之一紧,只要是人就没谁愿意看到这般的惨状。
应对灾荒,尤其是大灾荒终究还是要靠朝廷。想到这里,唐松心中的隐忧倒是放松了不少。毕竟如今的朝廷虽然皇帝不给力,但执掌政事堂的狄仁杰却是一代名臣,他既看重百姓,又有丰富的执政经验与能力,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了可能遇到灾荒的心理准备与未雨绸缪之举,如此想来的话,即便明年真是灾年,情形当也不至于太坏吧?
隐忧既去,唐松便又将心思收到了这些竹纹纸,收回到了水晶身上。
竹纹纸上记着的这些东西琐碎而枯燥,莫说这时代的女子,便是绝大多数男人也会因为无趣而对此兴趣缺缺。水晶作为一个走出自闭症并不太久的年轻女孩子,又不是那种在其位必须谋其政的官员,怎会对这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事情如此兴致盎然?
是她的兴趣爱好太古怪?
还是因为之前在山中道观禁闭的太久,所以她对十丈红尘中普通百姓们的烟火人生份外兴趣浓厚?
又或者是她骨子里的生性就是对这些感兴趣?
思量了一会儿却没个确定答案。此时水晶不在面前,唐松再看看手中这一厚叠竹纹纸,心中油然生出许多怜惜来。
想想这丫头的身世,想想她成长的过程,真是不容易啊!
中午在家吃过饭,唐松下午准时去了秘书监。这鬼地方清闲的很,清闲到就连他这个二把手的秘书少监也没有多少正经公务要办。
在硕大的公事房里转了一圈儿后,他便到了秘书监下辖的著作局。
著作局虽然是常设机构,但里面固定的人员其实并不多。除非是遇到朝廷要修史这样的大事,此地才会真正热闹起来。但一等修史结束,抽调出来的人要么升官,要么返回原衙门,此地便会再次冷清下来。
唐朝立国已近百年,为前朝大规模修史的事情早已完成。著作局其实已经冷清许久了,现在仍然常驻此地的就只有两个规模大些的写作班子。一个是杜审言领衔的《姓氏录》修改队伍;另外一个自然就是由姚崇掌总的新官员考功标准拟写班子。
这两件都是大事,也都是唐松异常上心之事。所以自他出任新职以来无论是人员调配还是物资供应,可谓是倾尽秘书监的资源来支持这两套写作班子的运作,如此以来就使这两套班子的所有参与人员士气大振,皇朝更迭后的惶惶人心也迅速安定下来,工作进度倒是比以前更快了。
到杜审言那里转了转,而后又与姚崇、宋璟会和商议讨论了一些新遇到的问题后,唐松领了新的任务回到自己的公事房。
不过他倒没有急着开始干活,而是先给远在扬州的陈一哲等清音文社首领们写信,邀约他们于近日到京一叙。
经过这么长时间,《清音弘文双月刊》的编辑权也该做个区分与了断了。文学的那一块唐松无意插手,也不会损害清音文社的利益。但他有意新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