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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慕远老是不回。她就百无聊赖地磕瓜子吃。瓜子皮在桌上积了一薄层。
后来,她趴着睡过去了,醒来时发现他全身湿淋淋地站在她面前。他湿漉漉地亲她的脸蛋,温柔地说,亲爱的,我回来了,开饭吧。
梦有时候到此结束,有时候还会蔓延。
他们在古老的床上交缠,窗外电闪雷鸣,阔大的香蕉树叶像鬼魅一样伏在他们身上。他们把彼此的骨头都箍疼了,却始终找不到打开情欲的机关。
她像牙疼一样嘶嘶叫着惊醒。
黑暗的夜。无边无际。
他永远地走了。
消息是阿贵辗转带来的。
“路生走了。是为了救阿强,阿强知道不?陈嫂家的小崽,个子高高大大, 很壮实的一个人。原本天气好好的,孩子们都在江里玩,可是忽然下暴雨,水流很急……”
潘宁在阿贵的叙述中复原了当时的场景。
天漏了,雨泄洪一样下着,墨色的水面上激荡着无数个耀眼的水洼。
孩子们纷纷往岸上蹿。雨声中夹杂着惶乱的哭叫。
扑通一声,岸上的孩子们一扭头,看到一条颀长的身影跃进了河里,姿态鱼一样的漂亮。
阿强陷入了涡流。慕远伸臂拉他。阿强吓坏了,一抓住人就像拉到浮木一样紧紧盘旋住。
两人在水里浮浮沉沉。浮的时间越来越短,沉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要力尽人亡。孩子们在岸边拼命地叫着叫着。
最后,慕远将阿强推给了前来接应的大人,自己稍微犹豫了下,断然放弃挣扎,随江水漂流。
阿贵说:“路生只要再坚持一下子,就可以得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坚持住……”
潘宁在那一刻,五脏俱焚……她犹记得从杨美回家那日,跟阿贵路过耕读世家,她的心蓦地一沉,像堕入无底深渊,良久没有回响。她怔忡着对阿贵说:“不回去了,就在这给他做餐饭,让他回来惊喜。”
阿贵只当开玩笑,继续往前走:“你们感情真好。真羡慕你们。”
潘宁踌躇了下,跟上阿贵的步伐。她的情感屈从理智,于是再见不到慕远。
她赶去了杨美,村人出动了捕鱼船,往下游淌了好几里,还是没有打捞到尸体。
尸体虽然没有打捞到,但乡亲们的情感要有所表示,就给他建了个衣冠冢。
墓地被安置在山坡之巅,正对江面。每天都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船只,听江声吞吐,松涛如沸,清幽但不孤独,是块好地方。
潘宁在杨美住下,每天都会去山坡陪慕远坐坐,看着江水闪闪烁烁流向没有尽头的远方,好像冥冥中在昭示着什么。
虽然大家都认为慕远生还无望。她依然相信奇迹。
暂时没有见面,不代表天人永隔。总有一天,他会出现,捏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若非唐末找过来,潘宁觉得自己会在杨美住上一辈子。
唐末康复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人看上去,就没有以前的张扬。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也没跟潘宁寒暄,直接把一束雏菊供到慕远的墓前,跪在墓碑前良久不言。
这是他车祸后,潘宁第一次见他。
她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来,也不清楚依他的脾气怎么可能为慕远下跪。
她没有阻挠他和慕远跨越时空的私会,是因为她看到他脸上烟灰色的哀戚。这样的悲哀发自肺腑。
唐末跪了很久,还是潘宁阻止了他仿佛天长地久的跪拜。
“可以了。”她拍拍他的肩,目光与他相触,竟觉空洞,“你,身体好了?”
唐末点点头:“你节哀。日子还很长。”
潘宁不语。
唐末继续道:“这些日子发生很多事。你最好回家一趟。”
“……”
“你爹去了美国,把‘野狼’劝说回来了。”
“野狼?”
“慕远什么都没跟你说吧。”唐末嘴角微妙地一翘,“这个家伙真能扛。扛到死。”
“‘野狼’就是慕远?这不可能!”
“‘野狼’是你母亲现在的丈夫。”
潘宁不禁掩住口,后退一步。
“慕远跟潘局谈好交易,让你陪他待几天,作为交换,他告诉潘局‘野狼’的下落。在收到他死讯前,潘局就已经接到他的信。”
潘宁顾不得在乎自己的感受,道:“那我妈妈?”
“‘野狼’,很在乎家庭,他跟潘局谈条件,如果这辈子不让你母亲和他儿子知道他的事,他就束手就擒。潘局同意了。”
“这做得到吗?”
“目前是做到了。‘野狼’没在公众面前露面。没人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么一个代号,并且都认为他死在广西。”
这些事情都让潘宁没法消化:“爸爸见了妈妈?”
唐末点头:“潘局将‘野狼’送回后,大病一场,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
“爸爸病了?”
“你回去看看吧。”
潘宁点点头。
唐末跟着潘宁下山,到主路的时候,他忽然道:“宁宁,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已经脱下警服,准备去北京找找机会。”
潘宁猛地转过身:“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我不配做警察。”唐末凄凉地笑了笑,“也许我都不配活着站在他面前。”
“到底出什么事了? ”潘宁嘶吼。
“他既然没告诉你,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他,让我充满敬意,换了我,做不到。”唐末转过身去,喉头好像哽了,片刻后他道,“你保重,再见!”
然后,他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潘宁回到G市已经半夜。
甄晓慧还没睡,就守在客厅,仿佛知道她要回来。
“爸呢?”
甄晓慧指指房间,脸色憔悴。
“睡了?”
“你去吧。”
“他生病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甄晓慧苦笑:“也没什么事,他只是心里难过。况且,你也不好过。”
潘宁敲了几下门,推开,看到父亲清醒地躺在床上,听到响动,像突然吓了一跳,目光躲闪。潘宁吃惊地发现,以前那个果敢决断、雷厉风行的潘时人不见了。他好像突然之间缩回到了童年。
“爸。”潘宁叫。
潘时人轻轻别过眼。
“爸,你身体好一点了吗?”潘宁走到床前,去拉父亲的手。
“潘时人又像是吓一跳,挣扎了下,但终归没挣脱。
他肩头耸动,忽然泪眼迷蒙。这是有生以来,潘宁第一次见父亲哭泣。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流泪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小孩。那么撕心裂肺,又梗咽难言。
她悲从中起,抱住父亲。用手掌抚去他的泪水。决定不再去质问为什么。
父亲终于安静下来,从枕下颤巍巍拿出一封信。
潘宁见是慕远的手迹,揣在怀里,竟不敢马上就拆。
“你先着一下,爸将实情都告诉你。”
“伯父,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潘宁展开信纸,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伏案涂涂抹抹,难道就在写这封信吗?那时候他就预见了自己的死?
她继续看下去:“……我感谢你遵守诺言让宁宁陪我走完生命中最后的旅程,现在我也要遵守诺言告诉你‘野狼’的下落。‘野狼’,真名XXX,是我国中医泰斗XXX的孙子;还有个重要身份,你前妻的现任丈夫。看到这里,你是不是有点惊讶?不过据我所知,你前妻和女儿并不知道他是何人,他们一家生活和睦,家庭幸福。他自从老来得子后,就萌生退隐之心,不过牵涉各方利益,很难收手。我被他物色成接班人,这么多年,一直致力于将‘宁远’由黑洗白。不过做这一道的,鱼龙混杂,关系盘根错节,底下人做点什么事我根本无力管束。另页附上这些年‘宁远’走私事实。我私心建议以我的死换‘野狼’的生。毕竟,我一无所有,而他担负一个家庭。我死不足惜,他的入狱,会让一个家庭崩溃,况且这个家庭跟你有莫大的关系。法不容情,我的建议你能否采用,由你决定。”
潘时人在收到这封信后,恨不能一头撞死。
他为“野狼”是谁好奇了一辈子,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残酷的答案。
作为一个瞥察,在知道真相后,有义务将罪犯缉拿归案,不然就是庇护,但是,他同时知道,此举必将打破前妻的安宁生活,这个阴影恐怕要伴他度过余生。
他在情与法中交战,一夜头白。翌日,还是睁着通红的眼睛向上头汇报。海关总署当即成立专案组,部署缉拿方案。
他主动提出回避,但上头却反而让他利用这层特殊关系打探“野狼”动静。
他无奈之下问女儿潘悦要了南子的电话。
恰恰那天“野狼”接了电话。
虽然从未接触过,凭第六感,他在一声“HELLO”后,就将他辨出来。
“XXX,我是潘时人。”他直截了当说。
“野狼” 一愣后,哈哈笑:“幸会,幸会,老朋友了。”
潘时人跟他讲案情进展,以及慕远遗言,劝他投案。野狼沉默片刻,道:“投案可以,有条件。”
潘时人问什么条件。
“野狼”道:“一、我的妻儿与此事无关,不要惊扰他们。我的意思,他们将永远不知道我是‘野狼’。二、我希望你亲自来美一趟。一个人来。如你两条都能做到,我跟你走。”
潘时人向上级汇报,大家都认为“野狼”的话不足信,此去必有危险,潘时人却执意要去。他并非一心立功,而是希望以死殉职,似乎唯有这样才能两全。
他怀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情去美国赴会,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颗子弹,怎么也料不到,却是“野狼”一家的隆重接待。
他一下机,首先看到他的是潘悦。潘悦高高扬着手,拼命叫:“爸爸,这里,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去,不期然与南子目光交会,只一眼,南子就双眼迷蒙,眼泪不顾意志夺眶而出。
这一刻,两人如魂飞魄散,周围一切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