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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鼎的‘六目星官’凌放,又号元标,此人秘藏祖传技业,精研硝磺弹丸,乃是今日天下第一火器名家、制炮泰斗!可惜此人素无大志,胸藏如此惊天地骇鬼神的绝技,不去为百姓除暴虐,为义军争江山,却在这区区僻乡野县做几只供人观赏的灯笼!嗟呼,愧煞人哉!”
施耐庵听毕,心中暗忖:怪不得灯篷中看到的那些灯笼,做得玲珑剔透,机括奇巧,却原来此处隐藏着这样一位技艺骇人的巧匠。
他正自暗暗赞叹,猛听得一声娇声怒叱:“酸学究休得胡言编排!”坐在一旁的“县令夫人”已然耸身站起来,只见她柳眉倒竖、星眼含怒,叉手戟指着李善长叱道:“俺夫君堂堂皇家七品县令,祖祖辈辈效忠蒙古朝廷,你这饿不死的穷酸,食了官家俸禄,却来污人清白,真真岂有此理!”
李善长捺须笑道:“在下本不欲掀锅揭底,既然夫人如此放泼,在下索性也将你的来历抖擞出来罢!”说毕,朝施耐庵点点头道:“耐庵兄请再记下一笔,休看这位‘诰命夫人’毡帽锦裙,一身色目人打扮,其实她也是一位大有来历的女子!此人姓燕名紫绡,乃是当年梁山泊锦毛虎燕顺后人,休看她娇娜娉婷、弱不胜衣,却使得一手好弹弓,百步取人,应手而倒,江湖上人称‘八臂罗刹’!适才倘不是耐庵兄用了在下那‘回风返雨’之计,出其不意,趁她在睡梦之中一条绳子缚住手脚,只怕要吃一个大亏!”
此前,施耐庵只道这妇人不过是区区一个官府内妇,连眼角亦不曾觑得她一番。此刻听了李善长介绍,不觉心下顿生敬佩,抬头重新打量这“诰命夫人”:只见这女子云鬓漫挽,翠袖低垂,眉弯浅黛,稍稍藏一星儿幽怨,眼波流转,隐隐露几许肃杀,一袭裘袍随意挂在肩头,露出一身淡紫色轻绡伞花罗衫和销金桃色八幅绫裙,娇小婉丽中显着刚烈之气。她身后的床头罗帐上,果然挂着一只绣花锦囊,锦囊外露出了弹弓的镂花铜质弓柄。
施耐庵一头看,一头暗叫惭愧:适才冒冒失失,竟在这内室床头缚了这燕紫绡,幸喜她睡得酣畅,若是惊醒了这条母大虫,以自己这三脚猫功夫,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自嗟叹,只听李善长又道:“二位英雄,如今江湖上有一句话,道是真佛面前不打诳语,在下已然将二位的来历言明。又费了许多周折,欲请二位以天下苍生为重,速速与在下齐赴滁州大营,为抗元义军建功立业!”
凌元标夫妇此时听了李善长一番话,不觉相对睇视,久久无言,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只见凌元标撩袍站起,对李善长唱了个大喏,说道:“既然李先生对拙夫妇来历了如指掌,事已昭然,夫复何言?不过,为王为盗、何去何从,乃是非同小可的抉择,此刻俺心下纷乱,即便是要随先生投身义军,也须料理许多杂务。是否请三位稍避片刻,容俺夫妻从容打点,一待妥贴,便随先生同赴滁州大营,为造反义军效命!”
李善长一听,连忙对凌元标夫妇长揖到地,说道:“元标兄如此慷慨,令在下不辱使命,真真感激不尽!”说毕,对站在一旁的小厮和施耐庵招招手,三个人便出了那内室。
三人走到前厅,施耐庵不觉吃了一惊:只见廊前檐下横躺竖卧着几个衙役更夫,走近一看,却不是被人杀倒在地,却似中了迷幻药,一个个齁齁大睡。他正欲发问,李善长早走近说道:“耐庵兄休要惊诧,为了促成今日之事,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也亏了小三子这一指禅的功夫!”
施耐庵听毕,不觉回头望了那小厮一眼,说道:“怎么,晚生只道这位小哥是寻常百姓,却原来有如此神奇的功夫?”
李善长点点头道:“耐庵兄也忒小觑了这孩子,说出来只怕你要吓一跳。此人姓蓝名玉,小字坚石,乃是在下安徽定远县同乡,六岁便进了天台国清寺,学得一身好功夫,在下凤阳投军,便将他带到大营,这些年冲锋陷阵,斩将搴旗,立了许多大功,眼下为滁州大营八小龙之首。只因他排行第三,满营将士,上至统帅,下至马夫都甚喜欢他,便戏称为‘小三子’,这番北上齐鲁,深入虎穴,在下真亏了这个保镖哩!”
施耐庵又打量了那“小三子”一会,见他果然生得机警剽悍,尽管穿一身不打眼的布衣短褐,依然掩不住那一股虎虎生气,不觉又赞了一番。
三个人在前厅等了约摸两三个时辰,谈谈讲讲,不觉远处传来了晨鸡的鸣唱,展眼朝窗外看去,东方已然隐隐现出鱼肚白。李善长心下纳闷,对蓝玉吩咐道:“小三子快去看看,凌大哥若收拾妥贴,好催他赶快动身。”
蓝玉应声而去,只有片刻,忽又急匆匆奔了回来,只见他神色大变,语调失声,一路叫道:“百室先生,俺们中了那夯货的奸计,他们夫妇早卷铺盖走了!”
李、施二人闻言大惊,连忙奔到后庭,推开内室门一看,跌足叫苦。
内室空空如也,床头地上乱抛着书籍杂物,箱笼里一团狼藉,帐钩上那只装弹弓的锦囊也已不见。墙头上挂着凌元标戴的那顶乌纱,案头下堆着那件团花补服,燕紫绡的那条桃红裙子胡乱搭在椅背上,在灯影下飘拂。
李善长仰天叹道:“百密一疏,想不到我李百室今日在此人面前栽了跟头!却如何见江东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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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截山径蓝面狼假道 过黄河朱亮祖施威
凌元标夫妇调虎离山、金蝉脱壳,眨眼间走得不知去向,施耐庵也十分惊愕。望着那空寂的内室,禁不住疑窦丛生:这凌元标既是梁山英雄后裔,一经点破行藏,便须幡然省悟,离却这腐臭腌臜的官场,撇开那愚忠愚孝的迷途,赓续祖宗烈烈雄风,随李善长同赴抗元义军大营,建功立业,此其时也!却为何执迷不悟,夤夜逃走?倘说他贪恋富贵,甘作桀纣鹰犬,又为何挂冠弃袍,一走了之?委实令人费解!
施耐庵正自猜疑,只听那蓝玉怒冲冲地说道:“百室先生,早知凌元标这厮如此惫赖,就该听俺一句话,凭俺这一指禅功夫,戳一戳将他点倒,一条绳儿缚到滁州大营,岂不省事?没的叫这狗官使猾,从手心里溜了,白白地费了三个月的心机!”
李善长摇摇头道:“小三子你也休将事情看得忒容易,在下瞧这凌元标是个心机极深沉的人,试想他一个‘叛逆’子孙,能在这鹰犬遍地、虎狼窥伺的元室官场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年县令,而且被皇室视为‘忠臣’,决非他改了个阿腾铁木儿的姓名便能办得到的。”说毕,他对施耐庵、蓝玉二人招招手,走到那一叠摆在墙角的箱笼旁,一把掀开盖子,说道:
“耐庵兄、小三子你们来看!”
施、蓝二人走过去,朝那掀开盖子的箱笼中一看,只见里面满满地装着断砖碎瓦,一时摸不着头脑,望着李善长,等他发话。
李善长“啪”地阖上盖子,随即又指了指另外的几口箱笼,捺髯叹道:“唉唉,奇人哪奇人!不瞒你们二位说,三个月前当在下来到这长清县城时,第一眼见到这个貌似粗俗、迹近贪婪的七品县令,简直不敢相信此人便是要苦心查访的绝世奇人!当时,冒名在他手下做了个小吏,每日公堂议事,后庭闲叙,不见他有任何壮怀雄心、善行德政,一味地使些伎俩,搜罗浮财,聚敛银两,活脱脱便是一个贪赃枉法的昏官。渐渐地,在下察觉到他捞钱有个章程:便是尽情榨取富豪,不去难为贫贱,乡宦豪绅的馈赠贿赂,他更是来者不拒,几乎每两三日便有一宗银子的进帐!”
听到此处,蓝玉不觉叫道:“这狗官如此贪婪,岂不成了富埒王侯的大财主了么?”
李善长道:“其时,在下也心下惊讶:依此推算,他做官这多年,每年按千两银子的进帐,只怕早已家藏万贯!可是怪就怪在他搜罗了如此多的钱财,夫妻二人却十分清苦,素常日都是粗茶淡饭,用度简朴。在下还只道他是个拼命敛财的吝啬鬼,便想悄悄寻找他收藏财宝的秘密处所!”施耐庵听得入港,忙插口道:“百室兄差矣,依晚生看来,这凌元标聚敛钱财,必是另有他图!”
李善长抚髀叫道:“着啊!到底是老兄见地卓绝!凌元标收集钱财的确大有蹊跷!数日前,在下终于觑得个绝好机会,潜入这内室,到底发现了他的秘密!”说着,他梆梆地叩着那箱笼盖子说道:“当时,在下还以为找到了他的藏宝之所,及至看到里面竟是些破砖烂瓦,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仔细琢磨之下,在下才大彻大悟:这凌元标早已将搜得的钱财转移到了另一处更隐秘的地方!”
蓝玉听到此处,急忙叫道:“百室先生忒也糊涂,当时便应该寻迹追查,顺藤摸瓜,将赃物一古脑儿寻回来!”
李善长笑道:“好兄弟,凌元标这多年都未曾露出破绽,岂是你我仓促之间便能勘破他行迹的?其实,一看到这些箱笼,凌元标那些钱财的下落早被我置诸脑后,眼前这个人物哪里是什么贪官污吏、龌龊小人,分明是一个令人难以揣测的卧虎潜龙!”
蓝玉冷笑道:“百室先生未免夸大其辞,就凭这区区几箱碎砖烂瓦,便许了这官儿这般美誉,休讲他人,便是俺就不信!”
李善长正色言道:“小三子你只知在那疆场上跃马横戟,博一个鸣金奏凯,却哪里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休要看这小小一箱子断砖碎瓦,应在这凌元标身上,便有三桩无人可及的绝深绝险心机:第一,此人掩藏行迹,苟安官场,时时有败露之虞,日日有杀身之祸。素常英雄豪杰,身在草莽,便去行侠仗义,杀富济穷;混迹官场,便禁不住要露出那嫉恶如仇的面目,横眉傲骨,惩恶扬善,借衙门方寸之地行‘为民请命’之实,不几日便被视为异端,败露了行藏。然而这个凌元标潜伏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