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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我听见自己的哭泣了。艾艾借来的录音机,把我的哭声录了下来。这哭声是倒吸着的,呜呜地,沙沙地,像是台漏气的抽水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哭,这样难听。如果知道,我会放开喉咙,美美地痛哭一场。我最近已经感觉到从下腰到后背有点不对劲,又酸又疼,有时还往脖子上窜,像阿红讲的那样。能听到自己的哭声,才明白其实自己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坚强。我无言以对。
艾艾瞧着我的眼睛,严肃地说,妈妈我求你了,求求你了!隔壁奶奶的哭声也断断续续传过来,她们好像商量过了一样。我只好答应她,我要想一想,想一想总可以吧。
我看见霓虹灯又开始眨眼,电子广告又换了一批。这些彩色的光束在我身边旋转,我也加入进去旋转,我已成了它们的一部分。我们被消费了,我们被娱乐了,我们是为繁荣做出贡献的人。我们就在这彩色的光柱上,攀援,上升,飞腾。只是最后,谁来关电门呢?
谈话笔录19
谈话人:犯罪嫌疑人丁××;年龄,26;无业。
问:是这间屋吗?
答:是。
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答:知道。
问:因为什么?再说一遍。
答:因为杀人。
问:为什么要杀人?
答:因为假钞。
问:你想要回假钞?
答:是。老板为这个发火了,砍了一个弟兄的手。不拿回来他还砍。
问:所以你想把它要回来?
答:是。
问:说说具体过程。
答:没什么过程。我要,她不给。我就掐她,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掐。
问:她没有反抗吗?
答:没有。我也想不通。她还说谢谢。
问:说什么?谢谢?
答:是。她是说谢谢。她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谢谢。
问:再确认一下,是这间屋吗?
答:是。这间屋挺怪。
问:怎么怪?
答:满屋都是光,一闪一闪,让人头晕。
侦察日志9
结案。
结案。
结案!
写于2006年2月28 五一假期再改
赋得沧桑句便工
——写在《霓虹》的后面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内地一个城市里做了十年的文联副主席(当然是管业务的)。好像是一个什么纪念日的座谈会上,当很多作家艺术家都在都在玩伤痕的时候,一位老年摄影家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很不潮流的话。因为他不自信,音调很低,始终埋头数着他的三根手指。岁月流逝了有二十年,他面红耳赤的样子还是清晰难忘。
当年的氛围是“胆子再大一点”,谁有伤痕谁敢控诉谁敢骂娘谁就是“解放”。那时的知识分子从文革的阴影中活过来没几年,他们还需要宣泄,同时 “上面”也清楚这种宣泄的有益无害,所以是受到鼓励而且很安全的。这位老先生四十年代就是开照相馆的小业主,成分不好,文革中吃过不少苦,可轮到他发言时没有诉苦,却表达了相反的意思,自然受到了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的嘲弄和冷落。大家甚至认为他的脑子已经被吓坏了,心有余悸而且余悸得厉害。
他说,不管你们怎么讲,毛泽东有三条我是服气的,第一条是禁毒,第二条是禁娼,历朝历代都没有办到的事毛泽东办到了。第三条是小心翼翼地发问:中国没有原子弹今天会怎么样?说这些话时他不停地掰着他的三个手指头,好像在数数,一二三,一二三,好像是摁下去又弹起来,又好像是生怕把这些话忘记而刻意提醒自己。
时间过去了近二十年,我也由青年变成了老年,等我也快到他那个岁数时,我才终于明白,他是在面对一个民族的历史,而不仅仅是面对个人的伤痛。其实他是最有理由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伤痛的。然而,他清楚自己又没有跟上潮流,但又不知自己错在哪,仅仅凭着自己的良知在喃喃诉说。
今天,我自己也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历史螺旋,不但亲眼见识了被视为旧中国标识的毒和娼,而且亲眼目睹了曾经的主人翁是怎样被弃如草芥,唱了一百年的劳工神圣又是怎样被当作笑谈!想起老先生的那番话,想到历史是如此的吊诡,不由不心生感慨!我无意评判这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也不想争论性产业是否符合 “新新中国”的想象,我只想说皇帝并没有穿上新衣。
由此我还想到了艺术精神,在当时的语境下,究竟谁的思想最“解放”?谁是“先锋”——敢于发出自己独立的声音?谁创造了最“有意味的形式”——三个倔强的手指头?显然不是我,和在场的大多数人。
曹征路写于2006…9…14
无望中的挣扎与力量
——《霓虹》简评
李云雷
曹征路先生的《霓虹》,可以视为小说《那儿》的姊妹篇。在《那儿》中,下岗工人杜月梅为生活所迫做了妓女,在回家的路上被狗咬了,从而引起了此后的故事,但在《那儿》中,杜月梅的故事并不是小说的主体,而只是小说中的线索之一。在这个意义上,《霓虹》可以说是对《那儿》的一个补充,它将《那儿》中没有充分展开的杜月梅的生活,以倪红梅的故事重新讲述了出来,让我们看到了底层妓女生活的悲惨与无望,以及在无望的挣扎中所蕴育的力量。
在形式上,《霓虹》由勘察报告、侦查日志、谈话笔录以及小说主人公倪红梅的日记构成,前三部分构成了小说的外在故事框架,倪红梅的日记则为我们充分展现了她的现实世界与内心感受,这构成了小说的主体部分。小说在内容上有两个层面,一是倪红梅走上做妓女道路的历程,二是她现实生活所面临的困难处境。
倪红梅在学校里是一个好学生,她的父亲为抢救工厂财产而牺牲,她顶替父亲的班去了绢纺厂,在这里她度过了较为幸福的一段时光。她丈夫常虎“被行车砸死,百分之百是厂里责任,他们也都认帐,可厂里有困难,我就信了他们的话。共渡难关,共渡难关,最后他们是渡过去了,却把我扔在了深渊里。”而随着厂子的解体,她也下了岗,而她要同时养活“奶奶”和女儿,在生活上陷入了困境,这时两个男人的出现,改变了她的生活处境,使她最终走上了做妓女的道路,一个是指望不上的小男人,另一个则是她尊敬的以前的“厂领导”,正是后者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与自尊心。
由以上我们可以看出,倪红梅之所以走上卖淫的道路,尽管不无个人原因,但与整个社会、与绢纱厂改革的不公正密切相关。正是为改革的“阵痛”付出代价的这些人最终被社会抛弃,才形成了这样悲惨的局面,所以在倪红梅身上所显现出来的,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阶级、一个时代的悲剧。小说中,当倪红梅走过以前工厂废墟的时候,忍不住放声大哭,“那种哭,不是难受,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凉,一种冰寒彻骨万劫不复的悲凉。也不光是为自己哭,还有我们的父兄,我们的工厂,还有我们那两千多姐妹。”正是在这里,小说通过倪红梅人生历程的追溯,对我们改革的方式提出了尖锐的疑问,主导改革的权力者会说,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是我把厂子搞破产了,卖了,贪污了,拍屁股走人了。我不怕,卖厂是市里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改革嘛,总是有成本的。”我们所看到的是,改革的成本总是由工人们负担,这把他们逼到了悲惨的处境中,而另一些人则升官发财、从中渔利,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做了妓女之后,倪红梅的生活同样是艰难的,在社会关系中处于一个极为不利的位置。首先,是她与女儿、“奶奶”的关系,倪红梅出卖自己的身体,也感到对不起女儿与“奶奶”,但为了女儿的医药费、学费,“奶奶”的生活费,她又不得不靠做妓女为生。在这里,小说细致地勾画了女儿、“奶奶”对倪红梅态度转变的过程。一开始,“奶奶”是咒骂、寻死,而到最后,则对倪红梅有了一定的理解与关怀,这是在共同的艰难生活中培育出来的感情,是在无奈中认同现实所产生的同情,这样的情感虽然产生于卑污的生活,但却是圣洁的,是最为动人的。
其次,是倪红梅与嫖客的关系,她与老梁头的关系便是一个很好的见证,老梁头要跟她好,要“包”了她,但她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只是妓女与嫖客的关系,不可能出现“喜欢”、“爱”的关系,这虽然残酷,却是事实,尽管这一点一旦被证实,倪红梅也不由得感到难过,“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说喜欢我的人,而且三番五次地说”,但他们的关系决定了他们只能限制在金钱与肉体的交换上,不会有另外的可能。
再次,是倪红梅与其他妓女的关系,如阿红、阿月、肥肥等等。这些人之间既相互体谅,又相互争斗,形成了一种复杂、微妙的关系。小说的一个好处在于,它虽然以倪红梅为小说的主人公,却也以相当的笔墨勾勒出了阿红、阿月等人的生活处境,从而在总体上呈现了底层妓女这一阶层的生活状态,这是一种卑贱、无望的生活,她们仿佛置身于泥泞之中,无法挣脱。小说以几个故事,写出了她们生活中泥泞的质感与内在逻辑,同时写出了她们对爱与幸福的卑微追求,尽管靠出卖肉体为生,但她们“心里始终围着一道坝”,这是她们生活的最后底线。值得注意的是,倪红梅与其他妓女有着明显的不同,她是城里人,年纪大,是下岗女工,而且人“很好”,这就决定了她在她们中是一个类似“大姐”的形象,正是她调解她们的纠纷,倾听她们的心事,她是这样一个小社会中的精神支柱。
以上两方面的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