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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寓所,已敲十一点。气候比日间凉爽得多。
夜风从南面的窗口里一阵阵吹进来,我身体上比在旅馆里时舒服得多。霍桑卸
了衣帽,换土拖鞋,又把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便靠在藤椅上吸烟。我也烧着了一
支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胸臆间的闷块依旧没法消释。
一会,霍桑问我道:“包朗,你为什么这样子闷闷不乐?”
我答道:“我觉得白白地费了一层唇舌,委实有些难受。”
“唉,你太不知足了。我们的口舌并不是完全白费的,我们所得到的已经不少
哩。”
“得到的不少?得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这件疑案的秘钥就掌握在那两个茶房的手里,特别是那个沉默寡言的
马祥宝。”
“你说他知道这件疑案的真相?”
“那没有疑问。据我估计,他知道的一定不少。”
“但是,他刚才却如此沉默,岂不可恶?”
“这是因那姓李的账房的缘故,不能怪他。”
“是啊,这个小眼睛一味推卸责任,真刁滑!不过,我们当着他的面向两个茶
房间话,委实失策。”
“那没有进出。我料想他在事前早就向这两个茶房下过不许多嘴的警告了。我
们不用些手法,即使背着他查问,他们也决不敢说什么真话。”
“那末,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霍桑说着,把两条腿伸一伸直,吐出了一缕不
规则的烟雾,显得很从容安闲。
这两句旧小说里的套话的意思非常含混。我还是捉摸不透,因为“智”字的涵
义实在太广泛了。我真像热锅子上的蚂蚁,急于想揭开这个迷阵,霍桑却还是这样
子“好整以暇”!
霍桑又自言自语说:“我觉得那个苏北人马祥宝很有些城府,说话时故意低倒
了头,他的眼光始终不曾和我们接触;而且他的沉着的态度和‘不知道’的语声,
都显得比那本地人朱阿大深沉多智。所以我料想他可能掌握着这疑案的钥匙。他所
知道的也一定比朱阿大多。”
“他是苏北人吗?”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
霍桑反问我道:“你难道不曾听得他的口音吗?”
我的脑子竭力追索马祥宝的语声,嘴里也不期而然地学着:“不知道”,“不
知道‘……突然,我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楼到霍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左腕。
“霍桑,是他:……真是他!……真是他!快跟我去!……”
“跟你往哪儿去?”霍桑果然急急从藤椅上立起来,丢了纸烟。“亚东旅社!”
“干什么?”
“找马祥宝!因为——因为他就是今天早晨第一次打电话来的人。”
霍桑惊异地说道:“什么?你可是听得出马祥宝的声音和电话中的声音相同?”
“正是,完全相同!”
霍桑静静地向我端相了一会,安闲地说:“包朗,你的神经太兴奋了,姑且坐
一坐。”
他用手拉我到椅子上。我重新坐下,觉得我的呼吸还很急促。
我道:“霍桑,你不必疑心,我不是神经过敏,我相信我决不会误会。刚才我
因那个讨厌的账房,心中烦闷得很,故而不曾当场辩出来。”
“但是对于‘徐’和‘瞿’字,你也不曾听清楚啊。”
“那是因为这两个字太容易含混了。但是,我记得在早晨的第一次电话里,我
也听得过两次‘不知道’。我觉得他所说的‘不知道’的那个‘道’字,特别像我
们这里的‘套’字。我深信决不会错误。”
“既然如此,那更容易办了。”霍桑的信心显得增强了。“起初,他既然肯把
消息告诉我们,他对我们一定有相当的好感。刚才他所以不说,不消说是受了那账
房的威吓,不得不有所顾忌。”
“对,现在赶快到亚东旅社去,想个办法,约马祥宝到外面来谈。”
霍桑点点头,正要表示约会的方法,忽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便立起来接话。
我看见他握着听筒接应了一句,他的目光就闪一闪,似乎消息出于他的意外。
“……唉,正是。……谢谢你的好意!……晤,晤,哪儿话!……不敢当。…
…好,……八点钟下班?……我一定等你。……明天会。”
霍桑挂好了电话听筒,不等我开口,便把这消息告诉我。
“包朗,你的听觉应当考九十九分——对不起,‘瞿’和‘徐’字的错误是应
当扣一分的。——是的,这一个电话是马祥宝打来的,他约定明天早晨八点半到这
里来。他还说他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我很惭愧,竟想不起他。现在,你安心些睡吧。
你的神经不能再这样紧张下去哩。”
第八节 不期而然的消息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早晨八点半之前,我感到特别兴奋。我虽同样起身得很早,
霍桑也同样没有放弃他的户外运动。火红的太阳也和上一天一样地布满了天空,朝
霞的色彩也比上一天更觉绚烂焙目,但有两点和上一天不同。第一,这一天的早餐,
我是和霍桑同桌吃的;第二,昨天我的精神揣揣不安,今天却抱着无限的希望。因
为报纸上的舆论变更了。上夜里我们在亚东旅馆所发现的秦守兰的真情和飞轮车行
的司机钱阿森出面作证的事,各报上都已披露。那《日日电讯》上的讥讽和造谣的
记载也因事实的证明而变了腔调。这样一来,横祸消散,霍桑的责任减轻了许多。
霍桑还说过这秘案的钥匙就掌握在马祥宝的手中,所以我热烈地希望着,只要马祥
宝一到,这案子便可迎刃而解。
早餐终了以后,我们俩都静静地翻阅报纸。八点三十五分,我的热望所寄托的
亚东旅馆的侍应生马祥宝果然来了。他换了一件细白夏布长衫,头发梳得很光整,
但神气上有些东张西望。他一踏进办公室,连连向我和霍桑拱拱手,态度很斯文。
他看见室中没有第三个人,似乎安心了些,坐定后,赶紧向霍桑道歉。
“霍先生,昨夜里的事,我真对不起你。我为了保牢饭碗。不得不那样,其实
我是不愿意欺骗你老人家的,因为我受过你先生的恩惠。”
霍桑摇着手道:“唉,祥宝兄,不用客气,我们完全谅解你的处境。唉,我很
惭愧,我在什么地方曾给你服务过,我自己却也记不清楚。”他向来客脸上细细地
端相,好像要追忆这个人曾在哪里见过。
马祥宝道:“这不能怪先生,我们本来没见过面,可是我的妈至今还念叨着你。”
霍桑皱紧了眉峰,现着困惑的神气,他向我瞧瞧,似乎希望我能够帮助他追索
似的。我也茫然不知所答。
马祥宝继续说道:“我们住在闸北保兴路大庆里七号。那年我还在盐城,我妈
几乎被那个姓叶的房客吓出病来。幸亏霍先生的帮助,才能叫姓叶的搬出去。”
我记起来了。有个住在阁楼上的测字先生叫叶时仙,穷昏了心,只想发横财。
他迷信报纸上登着巨幅广告的《符咒大全》里的鬼话,杀了一只鸡,用鸡血画成一
张符,藏了符去买骗人的航空奖券。鸡血漏到楼下马婆婆的蚊帐顶上,她认做阁楼
上的房客杀了人,吓得不得了,赶来请求霍桑,霍桑义不容辞,前去给她解决了。
霍桑的嘴角上现出微笑,说:“是的,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出有趣的鬼把戏。
但是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值得挂齿?”
马祥宝道:“当时我妈几乎被那个奇怪人吓出病来。我到了上海之后,她常常
说起你的好处,我爸爸也很感激你。你看得起我们穷人,给她出了一番心力,竟不
拿一个大钱的酬报。因此,昨天我在报纸上瞧见了一个女人忽然死在你这里的新闻,
还附着一张照片,就大吃一惊。我认得出这个女人的状貌,她就是我们旅馆里的客
人,我便想借此报答你。不过,当时狐狸先生——对不起,他的名字叫李安礼,大
家背地里叫他狐狸。喔,这位李先生很凶,昨天早晨便把我和阿大叫到账房里去,
严厉地吩咐我们,不许我们说什么话。他说:”要是有人来调查,你们回答什么都
不知道。要不然,小心你们的饭碗!‘霍先生,你知道他这话是叫人不敢不听的,
因为现在要找一只饭碗多难啊!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找不到!为了这个,我一面要顾
着饭碗,一面又不忍叫先生闷在鼓里,故而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我还不敢说
出我的姓名。昨夜里,你们几位到旅馆里去,我当着他的面,自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但是我受了恩惠没法补报,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决意冒着危险来见一见你。
“
“谢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霍桑由衷地表示谢意。
马祥宝忽然停顿了不说下去。他的眼睛张大了,露出惊骇和诡秘的神气。他侧
过些身子,向办公室的门口望了一望,像防人偷听的样子。霍桑立起来,将门上锁
孔中的钥匙旋一旋。马祥宝才安心了些,继续低声说:“霍先生,这里面有黑幕呢!
这个女人的死,我敢说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他曾在她的房间里住过两夜。”
“这个男人是谁?”
马祥宝忽然从他的夏布长衫的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来瞧一瞧。“他的
电话是五五六O 六,姓瞿。”
霍桑也操了苏北口音,问道:“姓翟,还是姓徐?”
“啊——!对了,是姓徐,不是姓瞿,因为我的口音往往把徐念成瞿。”
这时,我向霍桑瞅了一眼,这一瞅中确含着“我的听觉应当考一百分了啊”的
暗示。霍桑但微微笑了一笑。
“这个姓徐的住在哪里?”霍桑又问。
“这个我不知道。”
“那末,你总瞧见过他的吧?”
“是的,我瞧见他三次。女客到我们旅馆的第二天夜里,这个男人就来住过一
夜;隔了三天光景,又来宿过一夜;后来一连过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