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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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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也认为自己面临一道难题:这些年他习惯了非白即黑的事物;看看省民政厅干部对多鹤的态度。不黑不白;他以后拿什么脸子面对小姨多鹤? 
小环早早收了摊子。陪多鹤一块儿回家。这是多鹤的重大日子;她得陪她感慨感慨、叹息叹息。多鹤却忘了身边还走着小环;两手捏着那几张用她自己的语言写的信笺;走几步;又停下看看。路上行人看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毫不害臊地边走边流泪;都当成一道热闹看。 
进了家门;多鹤仍然没有注意到跟进门来的小环;自己坐到阳台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信。 
小环做了一盘炒豆腐干;一盘红烧茄子;一盘黄豆芽烩虾皮;一盘木耳炒金针。这是多鹤的重大日子。 
张铁、张钢坐在桌边;浑身长刺似的不知该拿这个似乎有了新身份的小姨怎么办。小环给多鹤夹菜;看着她泪汪汪的;有形无魂地咀嚼着。小环朝两个直着眼端详多鹤的男孩瞪了一眼。 
多鹤几乎什么也没吃;又去阳台上呆着了。黑子不放心她。坐在她身边。她低声跟黑子讲的话大家谁也听不懂。黑子是懂得的。黑子的理解跨过了中国话、日本话。 
小环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二孩张钢进来了。不知怎的;他抚摸了一下小环的肩膀。大孩也跟了进来。似乎多鹤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让兄弟俩的关系有所缓和。两人也老成了一些。 
“你们是知道的;”小环忽然说;“小姨是你们的生身母亲。”她把碗一个一个从热水里捞出来;按多鹤的法子细细地刷。多鹤刷碗是很讲究的。 
两个男孩一句话也没有。他们当然知道。早就知道。早就为这个事情受尽委屈。 
“恐怕;小姨要回日本去了。” 
其实她自己刚刚想到这件事。多鹤一定会回去的。田中首相的护士还能不让她回去? 
 
第十五章 
十月的夜晚凉阴阴的;空气很爽透。多鹤拿着久美的信;坐在阳台上。久美也没有一个亲人;久美要多鹤做她的亲人。多鹤又给了她一次生命;原本就是她的亲人——久美在信里这样写。久美、久美;是圆脸盘还是椭圆脸?她是在病得没了原样的时候和多鹤结识的。真是大意啊;久美应该寄上一张照片;让多鹤想到久美时;脑子里不完全是一团模糊。 
久美告诉多鹤;她和大逃亡的残留人员到达大连时;三千多的逃亡队伍只剩下了几百人。成年人等在集中营里;不久一场流行伤寒使他们再次减员。久美与四百多个儿童乘船去了韩国;又转道回到了日本。船上病死的儿童很多;她是幸存者之一。她在孤儿院里长到六七岁时;就立志要学医。十五岁进了护校;十八岁成了一名护士。听说田中要访问中国;她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寄给了首相;结果她竟然被选中成为随行护士之一。
    来到中国的第一天;久美就把她写给中国政府的信请田中首相交给了翻译。久美给多鹤写的这封长达五页的信上说;她但愿多鹤活着。多鹤是个吉祥的名字;成千上万的纸鹤祝愿她早日回到家乡。代浪村的另一半在日本。 
省民政厅的干部说;久美的信先是让中央批到了黑龙江省民政局。民政局头疼了;这么大的省去哪里找一个几十年前就不知死活的日本女子?信在文件柜里躺了一年多;打听出一九四五年确实有一批卖到中国人家当媳妇的日本女孩。一个个地找;查出来她们都在哪里落了户;又从哪里搬到了哪里。所有的日本女子都找到了;就是没有叫竹内多鹤的。到了第三年;才查到曾经住在安坪镇的张站长。又过了一年;久美的信开始南下;过黄河;过长江;信落到多鹤手里时;已经四年过去了。 
收到久美第二封信的时候;省民政厅的干部又来了。多鹤需要填写各种表格。表格中最难填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做什么。谁证明。小环和两个男孩围在十瓦的灯光下。替多鹤一栏一栏地填写。男孩们才二十岁;手指却微微哆嗦;填错一个字;表格就废了。 
从填表到多鹤收到护照只花了三个月时间。省民政厅没有办过这样大的案例:田中角荣首相的护士亲自出钱资助;不断来信催问此事。 
最后一次;是居委会的五个女干部们一块到张家来的。她们说省民政厅把电话打到了居委会;请她们负责把多鹤送上去北京的飞机。多鹤在北京将由另一个人接应;然后送上去东京的飞机。小环对她们说不用了;心领了;女干部们对多鹤从来没负任何责任;最后几天;也让多鹤把那种没人对她负责的自在日子过完。 
张家的两个男孩一个大人对多鹤都不知该拿什么态度了;他们发现无论什么态度都挺笨拙。小环在她身边坐坐、站站;但她发现自己有点多余;多鹤心里已经是用日本话在想心思了;所以她又讪讪地走开;让多鹤独自待着。没过一会儿小环又觉得不妥;她是家里的一口人;出那么远的门;也不知会走多久。怎么能不在最后的时间陪陪她?就是什么也不说地陪伴。也好啊。小环又走到多鹤身边;她脑子里尽走日本字就让它走去;她反正想陪陪她。很快小环发现;她是在让多鹤陪自己。 
这么几十年;是好好陪伴;还是吵着打着陪伴;总之有好气没好气都陪伴惯了。 
小环替多鹤赶做了两套衣服:一套蓝色春秋装;一套灰色十部装。现在的涤纶卡其不用浆也不用熨;笔直的裤线跟你一一辈子。 
他们一直等待赵司务长的消息。他去安排一次探监;本来说这两天一定回信;可一直到多鹤离开的那天;赵司务长才把电话打到居委会。最近跑了两个犯人;手眼通天的他也无法安排这次探监了。 
多鹤对小环和两个男孩子说;她同日本看看;也许很快就同来。 
多鹤在五年半之后才又回到这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家属楼。她听说张俭在劳改农场病得很重;释放以后已经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从南京来的火车停下;小环从一群灰暗的乘客中马上辨认出多鹤。多鹤早就挤到了火车门口;车刹稳后第一个跳下来…… 
一身浅米黄的西服裙里套了一件白色纱衬衫;在领口系了个结;脸比走的时候窄;皮肤却珠圆玉润;眼睛、嘴唇点了点彩。她脚上的一双白色半高跟鞋让她走路不太得劲;小环记得多鹤没有这样大的脚。她的头发没变;齐到耳根下;但洗头的东西肯定不是火碱了;所以显得柔软;亮得惊人。竹内多鹤本来面目就该这样。几十年里;宽大的帆布工作服、打补丁的衣裤、单调的格格、条条、点点的衬衫;让水和太阳把单调的色彩也漂去——这一切就是一大圈冤枉路;没必要却无奈地绕过来;现在的多鹤跟几十年前的多鹤叠合在一块;让小环看到那绕出去的几十年多么无谓;多么容易被勾销。 
多鹤上来就抱住小环。那打打吵吵的陪伴毕竟也是陪伴。小环有多么想念这陪伴;也只有小环自己清楚。多鹤的行李很多;列车停靠的七分钟仅仅够她搬下这些行李。她们拖着大包小包往站外走时;多鹤嘴不停地说;声音比过去高了个调;中国话讲得又快又马虎。 
张俭一听见邻居们大声叫“他小姨回来了”就从床上起来了。他已早早换了新衬衫;是小环给他做的;白色府绸;印淡灰细图案;仔细看看是些小飞机。小环给他穿上时他抗议过;说这一定是男儿童的布料。小环却说;谁会把鼻尖凑上去看;套上毛背心;就要它一个领子两条袖子;小飞机就小飞机呗。他随小环摆布;因为他没力气摆布自己;也因为他没有信心摆布自己。在劳改营关了那么多年;外面是个人就比自己时尚。在多鹤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想找块镜子照照。不过家里只有小环有面小镜子;随身带在包里。随着邻居们的问候声的接近;他抓起靠在床边的拐杖;努力要把下面的几步路走得硬朗些。 
进来的女人有股香水味。牙真白。多鹤有这样一口白牙吗?别是假的——人;或者牙。一个外宾。东洋女子。张俭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古怪之极;表情是在各种表情之间;情绪是在喜、怒、哀、乐之间;所有肌肉都是既没伸也投缩;也是中间状态。 
多鹤掩饰不了她有多吃惊。这个黑瘦老头子就是她每晚九点(在日本是十点)专心想着;自认为想着想着就看见了的男人? 
小环叫多鹤别站着;坐呀!坐下再换鞋!她还说大孩这就要回来了;今天他特意请假;没去厂子上班! 
张俭想他一定也该对多鹤说了一两句寒暄的话;路上辛苦之类。她鞠躬鞠那么深;光是这鞠躬已经把她自己弄成了陌生人。她也一定问了他的身体;病情;因为他听小环在回答;说该查的都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就是吃不了饭;瞧他瘦的! 
多鹤突然伸出手。把张俭因瘦而显得格外大的手握住;把脸靠在那手上;呜呜地哭起来。张俭原以为还要再花三十几年才能把这陌生去掉;现在发现他和她隔着这层陌生已经熟悉、亲密起来。 
小环进来;两手端两杯茶;看着他们;眼泪也流出来。一会儿;两个茶杯盏就在茶杯上“叮叮叮”地哆嗦。她端着“叮叮”打颤的杯子赶紧退出去;用脚把门钩住;替他们掩上。 
   大孩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洗了泪水;开始看多鹤陈列她的礼物了。多鹤换了一套短和服;脚上的拖鞋是日本带回来的。她带来的礼物从吃的到用的;人人有份;包括远在东北的丫头;以及丫头的丈夫、孩子。最让全家人兴奋的是一台半导体电视机;比一本杂志还小。 
她又拿出一个录音机;说二孩喜欢拉胡琴;这台录音机可以让他听胡琴曲子。这时大家才告诉她;二孩在家里无所事事近两年;突然想到给原先军管这城市的师长夫人写信。师长夫人曾许诺帮他忙。夫人竟然没忘记他;给二孩办成了入伍手续;让二孩到军部歌舞团拉二胡去了。 
多鹤看见穿了军装的二孩的照片;跟大家说三个孩子里;二孩的样子最像她自己;尤其他大笑的时候。可惜二孩笑得太少;没几个人记得起二孩大笑的样子。 
多鹤给二孩买的衣服也就归了大孩。这样大孩有春夏秋冬的衣服各两套;一模一样的两套。多鹤心里记着他的身高;宽窄竟一寸不差;大孩一件件试穿后;总是走到多鹤面前;让她抻抻这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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