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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国民党政府的最高决策人正在研讨、决定着“党国”的生死大计。
脸色铁青的蒋齐石,时而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时而站起来,又手反剪,假牙咬得格格直响:“娘希匹,糟透了,糟透了……”
国府行政院长翁文灏,财政部长王云五,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还有全国军队政工总督导官蒋经国,诚惶诚恐垂首侍立一侧,额上冷汗涔涔。
军事上是节节失利。仅在过去一年间,蒋军就被歼达一百五十二万;解放军在东北、山东和陕北收复了失地,雄师已跨过黄河、渭水,深入到长江以北的国统区。最近几天,山东王耀武、东北郑洞国、廖耀湘的十万火急求救文电更像讣告般飞到蒋介石案头济南、长春、锦州、沈阳已被解放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易帜只是早晚而已。
随着内战的失利,蒋介石的“枪杆子的财政”在加速崩溃。1947年蒋介石政府的内战军费开支高达一百万亿法币,而蒋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仅十七万亿法币;于是,八十三万亿以上的财政赤字,照宋子文的话来说,就是“全靠印刷机来弥补”。蒋政府财政部在上海有五家大印刷厂。一分钟印刷一千六百万元法币,日夜不停开工,但仍不够用,还要到英国、美国去印,用飞机运回来马上投入流通。通货膨胀,特价飞涨。加之官吏贪污勒索,奸商投机倒把,弄得“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民变蜂起”,确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窗外,吼声如雷,渐渐由远而近,震得窗玻璃嗦嗦直抖动。南京市各大专院校师生:“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示威游行队伍正高呼口号,浩浩荡荡通过黄埔路
“大官大贪,小官小贪,贪到结果,百姓死完;你做你捞,我做我捞,捞到临了,地无寸草……”
正绕室狂踱的蒋介石猛地站住了,他心里清清楚楚:“民为水,君为舟,载舟覆舟,水也。失民心者失天下。”他不甘心,他要背水一战,这段时间,他想得很多:何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何才能起死回去?……一直盘缠在他心头的那个“好主意”已渐渐谋虑成熟,他觉得已到了非付诸实施不可的时机。他避开了军事、经济崩溃的根本原因,仅仅认为只要改革币制,同时严厉打击贪污和投机倒把,就能收回失去的民心,坐稳江山;而且他还想到了传世。
端起茶几上那只精致的景德镇瓷杯,呷了一口白开水,他觉得一股清凉直透丹田肺腑,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嗯,翁院长,王部长,金元券印得怎么样了?”
“报告总裁,印得差不多了,只是……”翁、王二位面面相觑,又瞅瞅蒋介石,连忙掏出手帕揩揩额角上渗出的冷汗,乘机把已到口边的话强咽了下去。
“只是……”的下文,蒋介石心里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在国际国内财政收支极不平衡,经济状况无任何好转,政治上无法安定统一,又无十足准备金的情况下改革币制,发行新币,是铤而走险;至于打击贪污和投机倒把,那更是谈何容易?!
在跟美国驻化大使司徒雷登数次恳谈密商之后,蒋介石下定了决心。今天召见要员,正式宣布他的决策。
“好,现在我宣布!”蒋介石突然站起来,一脸怒气,一字一顿:“一、从八月十九日起,发行金元券。二、限期收兑私人持有的黄金、白银、银币与外汇,于九月三十日前兑换成金元券,违者严办!三、限期登记本国人民存放外国的外汇资产,违者制裁!四、整理财政并加强管理经济,以稳定物价,平衡物价,平衡国家总预算和国际开支。成立‘行政院上海区经济管理督导员办公室’任命俞鸿钧、蒋经国为正副督导员。”
翁、王、俞明知此举前途叵测,也只有唯唯喏喏。
“嗯,还有,上海市政府、市警察局、警备司令部等单位归经国统一指挥,以加强经济管制。万望诸位前辈多多辅佐,同舟共济!”
“诸位,”蒋介石清了清嗓子,声调突然提高了,“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务必好自为之……”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蒋经国脸上。
从外貌和形体上看,蒋经国更多的是像他的生母毛氏夫人。他没有父亲的高颧骨、直鼻架、薄嘴唇和瘦挑精干的身材,却有着母亲的方圆脸盘和敦实的中等身材,他和父亲的相似处在眉眼和神气上。
“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个人甘担一切风险,随时准备牺牲,请总裁放心!”迎着蒋介石的目光,蒋经国跨前一步,挺直了腰身。
蒋介石从来不肯承认他手下的人腐化和低能,此时眼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得派太子亲征。蒋经国此时是踌躇满志,渴望大显身手去扶持倾颓的蒋家王朝。他明白父亲对他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企望:“凭借尚方宝剑去建立权威,准备袭位接班。
1948年8月20日清晨,蒋经国亲自率领“行政院戡乱建国大队”“大上海青年服务总队”“青年会联谊会”等亲信组织的大批人马,浩浩荡荡抵达上海,杀气腾腾掀起了中国现代史上的一次经济大风暴。
雷厉风行铁腕督导
夏季台风,在上海滩的高楼大厦、里弄贫民窟间肆虐穿行。风声混同着高音喇叭中传出的蒋经国那略带宁波乡音的豪言壮语,在空中震荡。蒋经国刚抵上海,就给上海的商人们下了“哀的美敦书”。广播中传出的,纸片上印刷的,全是蒋经国的演说词《上海何处去》:“我们相信,为了要压倒奸商的力量,为了要安定全市人民的生活,投机家不打倒,冒险家不赶走,暴发户不消灭,上海人民是永远不能安定的!”“上海许多商人,其所以能发横财,是由于他们拥有本店制造的两个武器:一是造谣欺骗,二是勾结贪官污吏。做官的如与商人勾结,政府更加倍地惩办!”
蒋经国双手叉腰站立在外滩中央银行大厦的高层楼房里,从宽大的落地窗里俯视着大上海,俯视着人行如蚁的南京路,俯视着波光潋滟的黄浦江。
黄浦江蜿蜒东去,一直流进了苍茫深处。“久违了上海,久违了黄浦江……”蒋经国喃喃自语,往事涌上心头。
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到上海是1922年3月,他奉父命由浙江奉化溪口家乡,转学到这里读书。来时考入万竹小学四年级,第二年又考入浦东中学。也正在这时,父亲终于结束了在上海交易所做投机生意的生涯,到广州去投奔孙中山先生。然而,父亲爱子心切,几乎每隔十天半月都要来信谆谆教诲:读《孟子》、《论语》。
当时的上海,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中国革命的发源地,早已是新思想、新文化的“台风中心”。宣传共产主义的《响导》、《新青年》;鼓吹新文学的《小说月报》、《文学旬刊》等正在这里大量传播发行;工人运动正这里兴起,少年蒋经国发现父亲的教诲与时代的潮流竟是如此截然不同,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去违背父亲的意旨,但却在思考探索。带着这种矛盾心理,蒋经国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五卅”反帝爱国运动。他和同学们一道走出校门,参加上海工人、学生、商人在租界联合举行的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贴标语、撒传单、振臂高呼爱国中号他没想到,他被学校开除了,罪名:“该生行为不轨”。离开上海赴北平前,他特意跑到外滩,面对黄浦江大喊:“上海,我还要回来的……”
1925年10月,他回到了上海,那是奉父命到苏联孙中山大学留学,轮船从广州出发,途经上海,停留了十几天。一别三年,上海无甚变化,只是黄浦江上的外国旗更多了。轮般驶出吴淞口,蒋经国频频回首,还是那句话:“上海,我还要回来的……”临行,已身为国共合作的黄浦军校校长的父亲一再叮咛:“天降大任于斯人,学成速归来……”那一年,他正好十五岁。
呵,此番归来,上海依旧,而蒋经国已今非昔比了。他把眼光从黄埔江上收了回来,坐到了那张坚实的办公桌后面,龙飞凤舞签署了第一道通告全市的命令:“凡违背法令及触犯财经紧急措施条例者,商店吊销执照,商人送刑庭法办,货物没收!”蒋经国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管制物价,规定所有商品,必须停留在8月19日的市价上,即官方所谓的“八·一九防线”。
上海金管局、警察局、警备司令部稽察处、宪兵及江湾、沪宁路、沪杭路警察分局一齐出动,对全市的市场、库房、水陆空交通场所,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查;审查账目,查封仓库,勒令金融界、工商界人士带头交兑黄金、外币、外汇。
上海全市几天内成立了十一个“人民服务站”,蒋经国给他们的任务是“接受告密”。那个到台湾后荣升上将、总政战部主任的蒋经国心腹爱将王升,发表《告上海青年书》,更是选拔了一万二千三百三十九名青年,分组成二十个大队,配合军警行动,喊出的口号是“只打老虎,不拍苍蝇”;“打祸国的败类,救最苦的同胞”;与蒋经国高喊的“一路哭不如一家哭”的口号相呼应,成为传诵一时的格言。
第一个被蒋经国铁腕扼杀的是财政部秘书陶启明。陶启明在上海滩也是位有后台,有背景,玩得转的人物,他利用职权泄露经济机密,串通商人抛售永纱股票投机,牟取巨额暴利,被蒋经国手下侦破,人赃俱在。蒋经国二话不讲,朱笔一挥:枪毙!陶启明立时死于非命。
接着送命的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经济科长张亚尼和稽察处第六大队长戚再玉。罪名:贪污勒索。
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被处死的有后来的行政院长孙科的经纪人、大富商王春哲。被捕入狱的有巨商大贾六十四人,包括蒋介石的师兄弟杜月笙的三少爷杜维屏。
有位鞋帽公司的老板因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