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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于大巴掌的种子。 连续生了两个女孩,上官吕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母亲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须生儿子。 母亲的第三个孩子,是在芦苇荡里怀上的。 那是招弟满月后不久的一个中午,母亲遵照上官吕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苇塘边捞小螺蛳喂鸭。那年春天,来了一个赊小鸭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外乡人,肩膀上披着蓝布,脚穿一双麻鞋,挑着两笼杏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鸭。他把鸭笼放在教堂门前的大街上,悠扬地吆喝着:赊小鸭喽——赊小鸭——。往年春天,有赊小鸡的,有赊小鹅的,从来没来过赊小鸭的。人们都围着那人的鸭笼,看那些粉红嘴巴、黄绒球般的可爱小东西儿。它们呷呷地叫着,透明的小掌片儿,笨拙地移动着。赊吧,赊吧,春天赊鸭,秋天收钱,出了公鸭不要钱。这是北京鸭,下蛋勤,当年下蛋,一天下一个,只要能喂上螺蛳小蛤什么的,一天能下两个蛋,早晨下一个,晚上下一个。上官吕氏率先赊了十只鸭,有人开了头,大家便一齐赊,两笼鸭,一会儿就赊光了。 赊鸭的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当天夜里,福生堂的大儿子司马亭就被土匪绑了票,花了数千大洋才赎回来。人们传说,那个赊小鸭的,是土匪的眼线,他借赊小鸭做掩护,探明了福生堂的底细。 但这鸭的确是好鸭,只养了五个月,便长得像小船一样。上官吕氏爱鸭如命,天天让儿媳去捞螺蛳,盼望着它们一天生俩鸭蛋呢。 母亲提着一只瓦罐,拿着一把绑在长杆上的铁笊篱,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沟、池溏里的螺蛳,已被养鸭人家捞光了。婆婆头天去蓼兰赶集时,路过大苇塘,看到塘边浅水里螺蛳很多。 一群群的绿毛野鸭,在苇塘里游动着。它们扁平的嘴巴像铲子一样,把婆婆看到过的那些螺蛳全部吃光了。母亲感到很失望,后悔来晚了一步。她很担忧,知道回家后这顿臭骂是脱不了的。她沿着苇塘边泥泞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着能找到一块没被野鸭糟蹋过的水面,找到螺蛳,完成婆婆交给的任务。她感到双乳发胀,想起了扔在家里的两个女孩。来弟刚刚会走,招弟还不到两个月。婆婆把她那十只鸭子看得比这两个女孩还重。孩子哭成泪人儿,也别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寿喜,很难说他是个人,他在外窝囊得像鼻涕一样,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可是对待老婆,却凶狠得要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每当受了他的虐待后,母亲就恨恨地想:骡子,打吧,这两个女孩,不是你的种。我鲁璇儿再生一千个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种子。自从和于大巴掌有事之后,她感到无脸再见姑姑啦,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没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说:“俺娘家死绝了,你让我去哪?”看来于大巴掌的种也不行。她想,该寻觅个好男人借种。婆婆,丈夫,你们打吧,你们骂吧,你们盼吧,我会生儿子的,但生的儿子不是你们上官家的种,你们倒霉吧! 她胡思乱想着,分拨着几乎把小路遮没的芦苇往前走。芦苇嚓啦啦地响着,腥冷的水生植物的味道,使她生出一些灰白的恐怖感觉。水鸟在苇地深处“呱呱”地叫着,一股股的小风在苇棵子里串游。一只长嘴巴的野猪,在她前边几步远处,挡住了她的去路。长长的两颗獠牙,从野猪的唇间伸下来。它瞪着被刚硬睫毛包围着的小眼睛,仇视地盯着她,鼻子里发出威胁的哼哼声。母亲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样,精神一震,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她想:我怎么钻到这里来了?高密东北乡谁人不知?这万亩苇田深处,是土匪的老窝,连齐鲁游击司令王三呱哒的大队人马,也不敢贸然进入,前年剿匪时,把迫击炮架在路上,放上十几炮,撤退了事。 母亲慌忙循原路退出时,才发现,苇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脚还是兽蹄踩出的小路纵横交错,她无法分清自己是顺着哪条小路进来的。她东一头西一头地瞎闯着,最后竟着急地哭起来。阳光从刀剑般的苇叶缝隙中射下来,地上累积多年的苇叶发出腐败的酸臭。她的脚踩着一摊稀粪,虽然恶臭扑鼻,却让她感到亲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着:“有人吗?有人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苇田里碰撞着,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苇杆之间。她低头看到,被自己的脚踹碎了的粪便里,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茎,这才省悟道:这不是人的粪便,而是野猪、或是别的什么野兽的粪便。她又往前冲突了一会儿,便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声地哭起来。她感到背后冷飕飕的,好像在苇丛间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急忙转回身寻找,什么也没有,只有苇叶纵横交错,顶尖的苇叶肃然上指。一阵微风,在苇田里发生,在苇田里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响声。鸟儿在苇田深处鸣叫,怪声怪声,好像人摹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满危险,苇叶间有那么多的绿幽幽的眼睛。碧绿的磷火跳到苇叶上闪烁着。她心胆俱裂,汗毛竖起,乳房硬成了两块铁。她的理智在逐渐丧失,闭着眼乱撞。她跑到浅水里,惊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云般的蚊虫。蚊子毫不客气地叮咬着她。她周身都出了粘汗,吸引来更多的蚊虫。瓦罐早丢了,铁笊篱也扔了。嚎哭着乱跑,我可怜的母亲。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上帝派来了救星。他就是那个赊小鸭子的人。 他披着大蓑衣,戴着大斗笠,把母亲引领到苇田深处的一块高地上。这里的芦苇稀疏。中央搭着一个很大的窝棚。窝棚前拢着一团火,火上吊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气。 那人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