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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不少画家画过的脸,没有哪张脸能像尕歇医生的那张脸,一瞬间就把我揪回我曾逃离的地方。
对于尕歇医生,凡·高曾说:“我们这个时代肝肠寸断的表情。”
不,凡·高,你过高地估计了未来时代的精神力量,这种“肝肠寸断”的情状,并不仅仅属于你那个时代。
虽说那是一幅质地粗糙的印刷品,然而,无由的荒凉,一瞬间就像凡·高的向日葵,在我心里发了疯似地蔓延。
凡·高,凡·高,你不缺乏灼人的阳光,但却无法终止这种荒凉的蔓延和疯长。
我下意识地掉转头去,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一种危险。
可我又马上调转头来,将那孤独的忧伤,搂进我同样没有一丝热气的怀抱。
一生看到过许许多多的眼泪,自己的,他人的。在我们不长的人生里,我们得为忧伤付出多少力气。
可是尕歇医生用不着眼泪。
医生不再年轻,他的忧伤当然不是绿色的忧伤,那种忧伤只要遇到春天就可以康复,也许不用等到春天。
第6节:你为什么留下那些文字
他的忧伤甚至不属于感伤的秋季,无论如何秋季也有来日,而他的忧伤是没有来日的忧伤,再也等不到生的轮回。
那一条条皱纹,都是紧抱着绝望,走向无法救赎的深渊的通道,面对那无数通道织就的网,你只好放弃,知道无论如何是无能为力的了。
凝视着虚无的眼睛里,泊泊地流淌着对忧伤永不能解的困惑,直至流光他的所有,眼眶里剩下的,只是忧伤的颗粒、结晶那忧伤中最为精华的部分。
谁说忧伤是沉默的?
我明明听见有什么在缓缓地撕裂,与此同时,我听见另一个我,发出的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一定知道蒙克的那幅《呐喊》,那一刻,我就是站在桥上呐喊的那个人。
谁说绘画仅仅是色彩、光线、线条的艺术?我明明听见它的吟唱:抽丝般的幽长,悠悠荡荡,随风而去,渐渐消融在无极。
…………
医生逆来顺受,甚至没有挣扎的意图,他不吸一支烟,不喝一杯酒,不打算向任何人倾诉……因为,他的忧伤,是无法交付给一支烟、一杯酒、一个听众的忧伤。
忧伤不像欢乐,欢乐是再通用不过的语言,而忧伤只是一个人的语言。
但是我听懂了、读懂了你的忧伤,医生;
也明白你为什么忧伤,医生;
因为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解释和说明,医生;
…………
无论如何。
尕歇医生那张平常之至的脸,却因它的忧伤而永垂不朽。
凡·高曾不容置疑地说:“我已完成带有忧郁表情的肖像画《尕歇医生》。对于那些看这幅画的人来说,可能觉得他模样挺怪,既悲哀、绅士,又清晰和理智。那就是许多肖像作品应该追求的境界。有一些肖像作品可以有很长时间的艺术感染力,在许多年之后,还会被人们所回顾。”
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的文字是否被人回顾。
我问自己:你为什么留下那些文字?
…………
我们曾经的梦想,已经无可追寻,而人生不过如此。
第7节:多少未曾实现的许诺
听到冰心先生去世的消息,重又落入母亲过世后的那种追悔。
虽然我叫她“娘”,然而我对这个“娘”就像对自己的亲娘一样,心中有过多少未曾实现的许诺!
这些年,我只顾沉溺于自己的伤痛,很少去看望这个疼我的人,说我自私也不为过。
最后一次见到冰心先生,可能是九三年,出国前到医院去看望她。她比从前见老了,有点像母亲去世前那几年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宁。可头脑还是非常清晰,我们谈了不少话,关于文学、关于人生,说到对辛弃疾、苏轼、李煜--“太伤感了”她说--的共同喜爱。
看到我头上的白发,她怜爱地说:“你太累了。”
“唉,心累。”
“心累比身体累更累。所以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我说:“一九四九年以后,却是'劳力者治人,劳心者治于人'了。”
她说:“正是如此。所以我针对'没有工不行,没有农不行,没有兵不行',写了一篇'没有士怎么样?'”
后来问到我的丈夫,“你看上了他的哪一点?”
“'文化大革命'中不出卖他人。”
她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大革文化的命……你结婚之前,还带他来先让我看看。”又问:“欧洲那些国家,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意大利。”
“我也是。他们的女人即使不化妆也很漂亮,头发的颜色很深,像中国人。我现在还记得四句意大利语'早上好'、'多少钱'、'太贵了'……”
她接着问:“最不喜欢的呢?”
“德国,有点冷。”
“我最不喜欢伦敦。”
“啊,对,英国人太冷也太苛刻。”
“不过你要是和他们处长了,就觉得他们不像美国人那么……”
“花里胡哨?”我说。
“对,花里胡哨。”
…………
后来她看看表,问我:“你吃晚饭了吗?”
我说:“回去再吃也不晚。”
第8节:来,让我亲你一下
她说:“走吧,该吃晚饭了。”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自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关心过我,是不是吃过晚饭这样的问题了。
她说:“我不是撵你走,我是怕你饿了。”
“我知道。”
“带手绢了吗?”我转身从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口袋里拿纸巾,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七点钟,我准备走了,穿风衣的时候,她说:“你这件风衣很长。”等我穿好风衣,她又提醒我:“风衣上的带子拧了,也没套进右边那个环里去。”
当我快要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说:“来,让我亲你一下。”
我走近她的病床,俯下身子,像我过去离去时那样,她在我的右颊上亲了一下。
走出病房时,我又一次回头看了看她,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并向我摇了摇手。我也向她摇了摇手。
谁能想到,这就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吻。
实在说,我并不值得她那样关爱,她对我那份特殊的关爱,只能说是一种“缘份”,而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表现”,更不知她对别人是否也会如此。总之,我觉得她有很多话,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有很多爱,只是给予我的。
一生坎坷多多,每当情绪低落得无以自处,就会不自觉地走到她那里去,她也并不劝慰,常常很简单的一句话,就有指点迷津的作用。
她曾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说:“听孙女说,你又住院了,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心脏不好?这要小心,不要写太多东西,'留得青山在',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匆匆。祝你安康冰心十一月十七”
特别她最后给我的那封信,更让我视若珍宝。那时我因母亲去世、以及其它方面的打击,情绪十分低迷,她在信中说,你不要太过悲伤,你的母亲去世了,可是你还有我这个娘呢,你这个娘虽然不能常常伴在你的身边,但她始终关爱着你。
我本该引出这封信的全文,但是正像我一生难改的作派,越是珍爱的东西,越是东藏西藏,最后藏到连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步。
第9节:倍受我珍爱的那封信
丢是肯定丢不了的,只是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可说不定哪一天又会不期然地冒出来了。
反倒是她给我的其它的信,就在抽屉里,一拉开抽屉就找个正着。
人们常常谈到她作品中的“大爱”,却很少谈到她的“大智”。
《关于女人》那个集子,她就对我说了很多故事中的故事,其中还有早年发表时,因“男士”这一笔名引出的一段笑谈。出版社担心这一笔名可能不会引起读者的注意,她却答道,可以用一个引人注意的题目,因为“女”字总是引人注意的,集子便定名为《关于女人》。如此超前的剖析,即便到了本世纪末,仍然一语中的、一针入穴。
比方她对我《爱,是不能忘记的》一文的看法,也是慧眼独具。“……我也看了,也感到不是一篇爱情故事,而是一篇不能忘记的心中矛盾。是吗……”
又比如她对龚自珍的偏爱,龚自珍可以说是中国有肝胆、有血性的知识分子的统爱,一九二五年在美国读书时,她就选了两句龚诗寄回国内,托堂兄请人书录。
“冰心女士集定庵句索书
世事沧桑心事定
胸中海岳梦中飞
乙丑闰浴佛日梁启超”
至一九九九年,整整七十四年,一直挂在她的客厅里。
二十世纪这场大戏,她从头看到了尾。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应该说是非常剔透,然而却坚守着一份原则,一辈子做人、做文都做得非常干净,是可以用“功德圆满”,这四个很少人能称得起的字来概括的。
如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虽然永远达不到她那样的人格高度,但我知道世上毕竟还有那么一个高度,是我们应该仰视的高度。
早在一九八四年,我不得不应一家杂志社的邀请,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在那篇力不从心的文章里,关于她,我曾写过一句这样的话:“你能将大海装进一只瓶子里吗?”
时隔十五年,我仍然这样回答:我无能。
一九九九年三月八日
附:果然不出所料,我终于找到“娘”给我的、倍受我珍爱的那封信
第10节:对于我,他没有“最后”
美国文学艺术院寄来一张照片,是我和哈里森。索尔兹伯里(HarrisonE。Salisbury)的合影,摄于一九九三年六月二十二日该院为我举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