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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冒险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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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思想中,一根白发也没有


    也没有老年人般的温和!


    用呼声粉碎世界,


    我奋勇前进,美男子,


    二十二岁。


   ①指日本的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  犀吉在陌生的人们的国度里,像婴儿似地掌握了极其贫乏的词语云》那样地生存吗?他发现了那待候已久的《他自身的时候》,就能开始惊人的、真正的冒险了吗?正为我祝愿犀吉在欧洲不致被他的最凶恶的敌人,即那个死的恐怖所袭击那样,我也希望伦敦啦、罗马啦、或者巴黎的黎明,不致像包围我的东京黎明那样地荒凉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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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部



1


  抵达欧洲的斋木犀吉从没给我来过信。仅有×××鹰子寄来了一张美术明信片,得知他在伦敦的移民学校学英语,每个月渡海去巴黎,逗留一周,到处观剧。可由选用克拉那赫①的美术明信片这点上,估计有犀吉的个人爱好在起作用,犀吉深知我极欣赏这位十六世纪高弗朗肯②地方的画家。我也曾和他说起自己准备以这个极阴柔之美的色情绘画家和带有血腥味的宗教改革家路德③的友谊交往为题材写本小说。只是他没在这张美术明信片上把自身得意的伦理格言缀上一两句,却是憾事。


   ①德国画有(1472—1553)。


  ②Franken中世纪德国地名。


  ③MartinLuther(1483—1546)德国。  当然不是遵从他出发前对我的劝告,这年隆冬,我和订婚多年的未婚妻结了婚,我和妻了去四国作蜜月旅行,途中决定,由四国乘联运船渡濑户海去宇品港,看望阿晓的母亲。我不很详悉他母亲的住处,只知他平日天晴时在那个港口城市的一隅当失业期间的临时工。我和妻进入一间形如兵舰的市政厅建筑,打听到这天临时工的干活现场,坐了出租车,兜了好几个工地。阿晓的母亲在平安朝独裁者挖岛建成的小海峡上,架设十世纪风格的桥梁施工现场。在那里,螺旋形混凝土桥塔刚建起一半,阿晓的母亲一身的混凝土粉末,脏得像白熊,在那儿忙着运走不需用的壳子板。在我瞅见她的当时,她已注意到了我。阿晓的母亲,在她自己的工地上,一反她在东京时谨小慎微寡言少语的常态,豁达开朗,讨人喜欢。她虽仍像个高卢女巫,可如今已可说是个猎获到山驯鹿后兴高采烈高谈阔论的高卢人了。她让我看她那又粗又硬的手指头,夸口说自己只要不生原子病,到多会儿也能干活。只是对市里为解决财政赤字,说要减少失救金的传闻有些儿担心。可她大腿上已长起一串葡萄状血斑,她但愿这是哪天碰上混凝土破片之类留下的外伤。接着她再三打听阿晓的消息,可我也真答不出什么可靠情况。尽管如此,我仍就鹰子、犀吉、阿晓三个人的关系,尽我所想,作出最为乐观的说明,这一来,她像爷儿们似地彻底放下了一条心。阿晓大约在孩提时,有过最为恐怖的原子弹的体验。但据阿晓的母亲说,凡能活下来的便是命运强韧的孩子哩。我但愿不论是阿晓,或是这母亲,都能成为命运的强者。话虽如此,在这二十世纪后半期,地球上所谓命运的强者,究不知指的是甚等样人?


  我带着妻一回到东京寓所,便重新开始创作小说。到夏末,我已付印了几篇短篇小说,还出版一部长篇小说。所有小说,毫无例外,全都遭到恶毒评论的抨击。这就加剧了我的多疑症,可对我而言,更其难堪的是居然有人指摘到我婚后的小说创作生活和目前自身真正需要的真实生活两者的差距愈来愈严重这一点。这已成为我头脑中长满肉刺的海胆了。我的多疑症达到前所未有的糟糕程度。每早晨醒来时,向对面床上一看,相互间发现对方情况,妻子便会说,睡梦中我曾发出小鸡似的尖锐的惊叫声。尽管我常用奥登《任是铁石心肠汉,夜半也有伤心时》这句诗作为辩解,久而久之,无论对妻子,对我,连这也逐渐起不到宽慰作用了,妻子把娘家带来的一只大狗拉到身边,以便警戒我梦中出现的怪物,好让我安睡。到后来,有时晚间睡眠中大声哭闹,竟达两个小时。某天清晨,我打定主意。而妻子出于理解她那可怜的丈夫若照此度过日常生活,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负担,这点无须明说。从而在秋初,我来到巴尔干半岛某社会主义国家的公使馆和原反侵略战士一等书记官长谈了五小时取得了去该国旅行的单程机票和居留费。而后,我又约定M新闻社发行的画报周报提供相片和新闻稿,稿费充作留在东京的妻子的生活费。在此之前,我从没摸过照相机一类东西,可自从由编辑部领来了小型相机,就照着那使用说明,摆弄起来,我的长篇小说版税还要过一个月才能领到。我不想再等了,便托着妻子到时直寄巴黎M新闻社分社,自己先筹措二百元美金,作为个人费用,出发去巴尔干半岛。这正好是和我在睡梦中像老病鬼般哭泣不止之夜相隔五周后的早晨,羽田机场被大海和运河升起的雾气笼罩着,我坐的喷气机开进跑道后,又等了数十分钟时间,我打着哆嗦等待出发,这次哆嗦看来不像由于受寒所致。飞机越菲律宾,经老挝、泰国、缅甸,过印度、巴基斯坦,去伊朗,再从沙特阿拉伯飞向地中海,而我则是在新婚后重新工作以来彻底平衡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睡了可说是睡眠之中真正睡眠的一觉。自忖我从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忙忙碌碌所做的一切,原不过完全是尝试和错误(trial and error),惟有这次旅行才是唯一正确的答卷。我忘掉了小说,忘掉了妻,忘掉了多疑症。旅行是我的一切,是值得向往的自我。


  在巴尔干半岛那个社会主义国家里,我度过两周时间,向日本的新闻社发送过不少通讯稿和相片。这个面积小然而土地肥活的国度,曾是纳粹德国的粮食,解放之后,才率先垒砖,砌起第一座小型高炉,目前该国的斯拉夫人都热衷于工业化,但在国内的角角落落,依然洋溢着农民气息。在这次旅行期间,我意识到自身在气质上对农民风格的社会主义国家十分投缘。自然还了解到即使是人口熙熙攘攘的某国,也替代不了这个人口数不如东京的社会主义阵营里最小的农业国。我爱好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爱好这儿独特的带酸味的奶汤,(本地人称之为特儿多拉,但如按我的发音,由该国人听来,就像是个魔鬼之名,会叫好心的侍者们大吃一惊的。)爱好那儿的葡萄酒。坐上捷克的司库台,只须二十四小时,便可以从这国的一头开到另一头,这就是说,我可以从伏尔加河畔到里海边,在全国纵横旅行,写成热情的通讯,向外发稿。在这个国家,仍有濒临死亡但还在挣扎的“魔影”(dracula)到处徘徊,这点足以说明这几年来该国的历史奥秘,可我并不想就这么严肃冷峻的课题写什么通讯,只想和该国人民结成宽厚大度的朋友关系。我想为他们起到友善的宣传家作用。结果,在三周的逗留之后,当我由长满荨麻的首都机场出发时,我体验到像背离东北山村出外闯荡的贫农儿子的伤感情绪。而当我的飞机途经希腊飞向巴黎时,我的头脑已经热衷于和斋木犀吉重逢的喜悦之情了。在雅典,我按×××鹰子美术明信片上巴黎,伦敦两处地址分别拍发了电报。若他们仍在巴黎,按理会到机场来接,而如果他们已返回伦敦,则可在爱(尔兰)法办事处留下话和我联系。


  可在隆冬和奥利机场,犀吉他们却没露面,航空公司的所有窗口,也没见着他们的留言。我只得独自设法为自己找个旅馆。在机场大楼我托了个法国姑娘给介绍了一家最廉价的旅馆。结果,在圣日耳曼广场后面称为弗朗西斯路的小巷边的旅馆里安顿下来。这里通向我房间的暖气管全然没法使用,而这层楼面所有住客公用的厕所,由于有暖气管的主管道,像小河马栖身的丛林湿地那样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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