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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太史阁卷·涅槃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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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太史阁一年需要多少金铢?”朝轩忽然问。
“大约两万金铢。”颜莹昔日管理过太史阁的帐册,自然对一切用度心知肚明。且不说诸多门人的食宿和采办开销,光藏书洞内一年所焚的香料就要上千金铢才能维持。
“朝廷每年划拨给太史阁的,还不到一万金铢,剩下的,都靠各地书坊所付的文资,但是这笔钱来得并不稳定。”朝轩接下去道。
颜莹静静地听着,不明白朝轩的用意。太史阁外表光鲜,内里资金却是奇缺,常常需要东挪西补,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所以,一个藏书洞就已是了不得的奇迹,太史阁根本没有能力再在千里之外的九嶷山维持一个相同规模的备书之处。”朝轩说到这里,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是说,根本没有锦途所言的那个地方?”颜莹心下一沉——如此说来,昔日烧毁的那些书册,果然是再也复制不来?太史阁门人数千年来用血汗生命保存下来的历史真相,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不,还有一个地方。”朝轩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力气不济,躺在床上微微喘息。
颜莹用手帕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不欲他再费力讲下去,站起身准备出去清洗朝轩换下的衣物。
“别走……”朝轩忽然慌张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摆,眼神中都是恳求,“听我说完。”
颜莹不忍拂逆他,走回来重新坐在他的床边,发现朝轩虽然面白气弱,眼中却闪着奇异的亮光,仿佛把整个生命都逼到了眼眸之中。
“你可听说过鲛人中的‘传承者’?”
颜莹点了点头。鲛人是生活在大海中的种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有的历史和沿革全靠“传承者”默记在脑中,代代口耳相传。这些“传承者”是鲛人中的异数,千万鲛人中才能产生一个,过目不忘,记忆惊人,能将海国的一切全部背诵在脑中,至死不忘,每个人都仿佛是一座活着的藏书阁。
“其实那些‘传承者’之所以能有如此强大的记忆能力,都是因为他们脑中有一种特殊的腺液。如果其他人也摄入了这种腺液,同样能够具备他们的能力。”朝轩缓缓地说。
颜莹屏住了呼吸,她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端倪,却无法相信。
“我进太史阁的时候,阁主当场便给我点了承钧星,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我心中难免有些窃喜,却不知一开始他已给我选定了一件大大的‘非常之事’。”朝轩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阁主明里让我在阁中抄书磨炼心性,暗中却嘱咐我在鲛人中搜寻带有传承者特质之人。等我终于在西市上找到符合他要求的鲛人头颅时,他再也不过问阁中之事,只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用鲛人的脑髓炼造丹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太史阁的劫数,而我,也心甘情愿地参予了他的计划。”
“你是说,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阁主授意你的?你根本不曾背叛过我们?”颜莹惊道。
朝轩点了点头,无力地笑道:“丹药炼成之后,阁主给我服下,借故把我关到藏书洞中,实际上却是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那里阅尽藏书,将它们尽数默诵下来。所以锦途的话也不完全错,太史阁果然有一个藏书备份之处,只不过那个地方就在我的脑中。”
颜莹没有答话,面色却已渐渐苍白。朝轩的话语虽然极为简短,却如同钥匙一般解开了那段时间的所有疑窦,否则以朝轩的武功,完全可以从太史阁逃离,何必意气用事反被擒下?若没有太史令的协助,他又如何能轻易打开藏书洞,在浦明面前与太史阁彻底决裂?联想起朝轩剑砍鲛人、胁持静河、失去内力、杀害冉霖的一幕幕,哪怕颜莹此刻得知他都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保全阁中心血,也忍不住全身发寒——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当初太史令挑选他做“传承者”,也是看中了他这不择手段的“铁心辣手”吧。
朝轩看出了颜莹神色的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目中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冷冷地道:“颜表姐,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你留下来照顾我,让我可以安安稳稳地把脑中记忆的藏书全部写下来,这样你也会知道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好。”颜莹最终点了点头,发现朝轩的眼神比方才更冷了下去,仿佛刚才所有的火焰都不过是寒冰的幻影。她想就算朝轩说的都是真的,他的所作所为依然超越了她内心道德的底线,让她永远无法从心底谅解。他和她之间,注定要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了。

九 断肠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常,只是拉动藤条招呼朝轩出来吃饭的人变成了颜莹。而朝轩,依然在吃完饭后在静河的墓边小憩一阵,随即消失在墓室深处。
颜莹平时除了料理朝轩的起居,更多的时候是帮朝轩整理他已经默写出的书册。除了必要的话语,他们自那一次谈话后几乎再不交谈什么。朝轩永远坐在静室里宽大的桌案前,一刻不停地默写脑中储藏的文献典籍,而颜莹一方面不敢搅扰他的专注,另一方面,朝轩冷淡的言行让她更加矜持地不肯主动表示什么,时间久了,两人更加无话可说。
然而颜莹心中毕竟不像表面那样平静。由于心神太过消耗,朝轩几乎丧失了食欲,无论颜莹怎样变换花样,朝轩吃饭总是味同嚼蜡,每咽进一口都异常困难。而萤石发出的光芒让整个墓室失去了日与夜的交替,朝轩就永远沉浸在他的回忆中,不肯停笔。看着朝轩的脸容一点点在他的笔下失去血色,颜莹内心如被春蚕细细咬啮,口中却不知该说什么。算算整个藏书洞被焚毁的书册,朝轩就算日夜不停地默写下去,也要五六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复写出来。可是看他薄如剪影般的身体,还能将这样劳心劳力的工作支撑多久?她心疼他的辛苦,却又不敢逼他休息,毕竟他正在做的事情意义之大已不是他们两人所能背负。
终于有一天,当朝轩一贯坐得笔直的腰也渐渐佝偻下去,颜莹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用力地揉了揉布满红丝的眼睛。
“目力变弱了?”蓦地生出这个念头,颜莹一阵惊恐——否则以朝轩的习惯,绝不会允许自己显出那样颓唐的坐姿。
“嗯。”朝轩费力地眨了眨眼,神色如常地点点头,用有些僵硬的左手取过一本空白的纸册,重新蘸了蘸笔尖。
“你,你就不会爱惜一下自己?”颜莹看着他漠然的脸,只觉得这些日子来积蓄的悲怜怨怒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终于漫出了堤坝。她一把夺过朝轩手中的笔,心中翻滚了千百遍的话脱口而出:“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只吃一顿饭,受伤了不肯静养,生病了不肯开口,到如今连眼睛也不行了——朝轩,我看你不是一门心思默写史书,你是在一门心思求死!”
“我只是担心写不完而已……不过真要死了,就不会这么辛苦。”朝轩姿势未变,手指上还染着颜莹抽笔时留下的墨汁,喃喃地道。
“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死?”颜莹看着他灰暗的眼神,心底漾起一片巨大的恐慌,只想说点什么来激发他的意气,“其他人都是为了你而死的,那他们没有完成的一切都必须由你承担!现在你觉得辛苦了觉得困难了,就想以死逃避,你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死去的人?”
“我见他们做什么?”朝轩愣了一会,忽然笑了笑,费力地从怀中掏出一束打了结的长发来,拈在眼前死死地盯住,“静河,其实连你也是不明白我的……”
仿佛亘古不化的积雪被风吹得飞扬开去,露出雪下深深埋藏的碎裂的岩石来,颜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朝轩在藏书洞中落下的泪,心一下子灰下去——这个世上,其实每个人都不被别人理解,也不能奢望理解别人。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于朝轩而言是多么冷酷无情,颜莹却开不了口道歉,只是轻轻地把夺来的笔搁回砚台上,弯腰将原本备好的暖炉放进朝轩怀里,掉头走开。
走到甬道拐角处,颜莹转回头,发现朝轩已经重新捡起笔,恍若无事一般地写了下去,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刺在颜莹眼中,平添几分酸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山中寒暑几番轮换,转眼已是苍平朝后主二年。早已占领了帝都的破冰将军风梧在经过几年修整之后,向苍平王朝的半壁江山发动了最后的进攻。而彦照皇帝早已病死在苍梧郡首府芜城,后主不能抵挡风梧的军威,最终献城投降。风梧统一了整个云荒大陆,定新朝名称为“梦华”,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这些,都是颜莹到山脚镇上采买物品时听来的,只是原本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到这边陲小镇时已如同天边偶尔滚过的闷雷一般轻忽。颜莹买了食物和药材,就一心惦记着早上收集了埋在心砚树下的露水,疾步赶回墓园去——那个人总是不让人省心,虽说那些悬崖蓟花上的露水对恢复目力有很大效用,可若是没有她提醒,朝轩永远不会记得点上一滴。
朝轩。颜莹微微喟叹了一声。虽然五年多来朝夕相处,可每当念及这两个字,还是会让她平添一抹莫名的惆怅。五年了,虽然几乎没有多少交谈,可她已经习惯了他在桌案前默默书写的身影,只要看着,就已心安。
沿着九嶷山上曲折的条石道走回墓园,颜莹远远地看到几个黄衣人站在园中,正在高声宣读什么。颜莹下意识地疾步奔去,却只听到最后两个字,尾音高挑,带着说不出的尊贵和滑稽:“钦此!”
“臣领旨谢恩!”朝轩从地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将黄衣人手上的金色绢书接过,微笑道:“公公旅途劳顿,请到寒舍奉茶。”
那传旨太监模样的人看了一眼墓园中的瓦屋,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寒舍”,当即笑着摇了摇头:“皇命紧急,咱家也不敢耽搁。烦请大人连夜收拾一下,明早到山下镇上会合,我们一起回帝都复命。”
“我还有些琐事未了,明早恐怕不及。这样吧,这九嶷山水颇有可观之处,暂请公公歇息几日,三日后我们再出发如何?”朝轩说完,陪笑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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