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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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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报以惨然一笑:“芹哥儿,言重啦!”她喝了口茶,原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岂料事与愿违,一阵心情激动,往事如潮历历在目,不由得双颊泛红,二目湿润。她说:“芹哥儿,其实咱们一样,都是包衣。当然,包衣也有贫富贵贱之分。我阿玛是你舅爷李煦李大人家的包衣下人。原来我阿玛给李大人看守畅春园左近的空房。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八岁,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一家三口到了苏州,阿玛经常在外边收购蚕茧。奶奶带着我在内厨房帮厨,无非是洗米、洗菜、劈柴、担水之类的粗活,那些年当中,我见过几次丁汉臣丁大爷,这回他来养病,我还怕他认出我来。可是后来想想,是我多虑了。几十年前的我,还是个小丫头,如今我又出了家,自然难以辨认。我奶奶又怀了一胎,因为难产,母子双亡了。”   
  第九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36)   
  雪芹十分感叹:“真是不幸啊!如今要还健在……” 
  月朗摇摇头:“也是活受罪。”她停顿了一刻,接着说:“到了雍正元年,李大人家被抄、主仆三百余口掐监入狱,苏州知府衙门的大牢,押不下这么多犯人,又把我们百十人解送到吴县县衙寄押,到了年底说把我们这些奴才打官卖,让我们都跪在大街上,插标售首。但则是跪了一年多,苏州人知道是旗人,没人敢买,可我们跪得双膝是血、是伤,夏天日晒,冬天风雪交加……当时人人都有寻死的心,可惜没有机会,苏州官卖不成,又把我们解回北京,交崇文门监督变价出售,后来听说大将军年羹尧家人少,让拣取一部分人到年府,也有拨给各大王府的,最后余下我们二十多人,被圈禁在一个大院子里,一天三顿粥,早晚两回上茅厕,我就是从这个大院子里逃出来的。” 
  “是遇人相救,还是自己脱身的呢?”雪芹关切地发问。 
  月朗一阵苦笑:“说出来也悲也痛,也许能引人发笑,传为怪谈。” 
  “嚄?”雪芹殊为不解。 
  “刚才说到一日三顿粥,早晚去茅厕,所谓的茅厕,只是在墙边儿挖了一道沟,沟上搭了几块木板,沟通墙外,是一条小河,茅厕中的污物排入河中,流也罢,积也罢,就无人过问了。我每次到茅厕都想,木板极易移动,移开木板就可以从粪沟中逃到墙外,就可以脱身,可以逃命,不再为奴,不再受人摆布。可是污浊之物一定会沾满全身,怎么受得了?左思右想夜不成眠,就是下不了决心,可有一天送粥的人跟我们大伙说:‘这回好了,再过两天你们就不必受罪了,就都有婆家了。送你们到花街柳巷,学一学吹拉弹唱,黄昏后打扮梳妆,夜夜都能换新郎。’姐妹们听了,哭的哭,闹的闹。我则下定决心非跑不可,晚上一次上茅厕,我故意留在后边,等最后一个人走出茅厕,我顺手掀动木板,仰面朝天溜入沟内,拼死拼活爬出墙外,那时也顾不得什么叫脏,什么叫臭,在小河里把能脱的衣服都脱了。洗了洗身上的污秽之物,当爬上对岸的时候,我傻了。天地混沌一片苍茫,月亮被行云遮掩,时明时暗,还能看得见的几个星星像是眨着眼睛在讥笑我,傻丫头,逃是逃出来了,上哪儿去?去找谁?今后怎么办?是啊!这些事儿在没逃出来之前,怎么就连想都没有想过呢?我当时的脑袋里像空了一样,失去了一切知觉。忽然一阵冷风吹了我一个透心凉,我好像也清醒过来了。投奔何方啊?反正已经逃出来了,绝没有回去的道理了,走吧!迎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无非走到天尽头……”月朗法师克制了多时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哭的声音很低,哽哽咽咽,断断续续,而感染力却极大,让人动情,让人心碎,让人回肠九转,让人肝脾欲裂。这一天,已然哭干了眼泪的雪芹,也不能不洒一把同情之泪。 
  月朗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继续说:“我走了大半夜,终于走到了这使我安身立命的地方——鹫峰寺。我跪在山门外,又冷又饿,实在走不动啦,可又不敢大声地喊,只能小声地叫,救命啊!救命啊!……可是夜已很深了,谁能听得见呢,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来了两个打更的,一梆一锣还提着一盏纸灯笼。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当时想到:完啦!前功尽弃啦!抓回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门开了一条缝隙,我用手又推大了一点儿,一头就扎了进去,随手把山门推紧。开门的就是我的恩师,我的重生父母、救命的恩人,鹫峰寺的老主持,她老人家头一句话说的是:‘怎么这么臭啊?’” 
  月朗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雪芹也笑了。可是在他们的眼睛里都饱含着热泪,隐含着辛酸。这无边的苦楚,只能同是天涯沦落人才能理解,才能体会,才能解得其中味。 
  “老主持佛心善念,慈悲为怀,听了我的身世之后,先给我烧水洗澡,换衣服,做吃的。这一切都办完了之后,她问我今后的打算,我跪在地下给老主持磕了三个头:‘收我当徒弟吧?’老主持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想也只有这一条出路啦!为了不生枝节,我们马上落发。’旭日初升满天的朝霞。我当时跪在大殿上、佛祖龛下,真觉得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佛号钟声,使我超凡脱俗……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真如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九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37)   
  月朗法师说完这段经历,紧闭二目,双手合十,不知道是又沉浸在那恍如隔世的痛苦之中,还是进入到广阔无边的大千世界。 
  雪芹凝视良久,深有所感,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月朗法师听:“佛门德重,不涉荣辱,神寄空空,身植净土,令人敬慕不已。” 
  月朗法师睁开了双眼,微然一笑:“难道说,芹哥儿也想皈依佛门吗?” 
  “我……未尝不能考虑。”雪芹语态略显轻率。 
  “哈哈,非也。佛家说你尘缘未了,壮志未遂,芹哥儿,我知道你在著书立说,斥淫妄,刺豪族,为女子诉哀怨。这样一部警世骇俗的宏篇巨著,千万不能放弃,你自然也不会放弃。刚才说:‘未尝不能考虑’,我知道是一句戏言。现在我问你一句话,请你告诉我,下一步做如何打算?” 
  雪芹看到月朗法师这样一位界外之人,目光严肃、态度虔诚地询问自己,内心非常感激,可这一天下来从喜变忧,大起大落,真是心乱如麻,他定了定神儿,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之后才说:“我想迁到乡下去住,远避尘嚣专心致志写我的小说,好在一个月有一两半银子,三个月有一担七斗五老米,一个人怎么也过得去了。” 
  “找好地方了没有?”月朗问。 
  雪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我有个表弟叫鄂拜,头些年才找着他,接上头。他只身一人在健锐营当笔帖式,就住在军营里,他在香山脚下的黄叶村有三间房子一个小院,一直空着,你去不是正合适吗。” 
  “好好,我正愁找不到地方呢。” 
  “我马上给你写封信,你去找他,料无阻碍。”   
  第十章 不如著书黄叶村(1)   
  乾隆十六年的秋天,雪芹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告别了敦敏、敦诚及文善三位好友,拜别了月朗法师,辞别了岳母和岳父,他噙着盈眶的热泪,吻别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松儿。最后在爱妻如伞牧槲磺埃艘混南悖牧艘桓鐾贰1成霞虻サ男心依肟嗽栏讣摇!�
  小惠送雪芹出了大门:“请姑老爷放心,太太一定会善待小少爷。盼您时常回家来看看,您更要多多保重身子。”几句话说得雪芹心里热乎乎的。他转过身来给小惠请了一个安:“大恩不言谢,曹某没齿不忘,姑娘,你也好自珍重吧。”言罢扭身疾行而去。 
  当他路过芷园大门的时候,不能不停下脚步,注目审视,芷园还是芷园,油饰彩绘焕然一新。可是物未换而人已非了,一时思绪如潮涌上心头,一幕一幕的往事历历在目,好像犹在眼前,初入芷园阿玛跟三大爷失和、明珠触柱、叔祖下毒手、十三龄复仇放火、阿玛复官、紫雨被逐、小红入府、丁大哥当兵,紧接着便是紫雨坠楼、少臣充军、自己被圈禁在悬香阁、玉莹被逼香山绝命、自己考中秀才、父子花堂反目,曾经江南遇祸,如今二次抄家……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富贵、贫贱、冷暖、炎凉、人情、世态……雪芹像掉在五里云雾之中,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迈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芷园的门前。 
  小惠看着雪芹远去的背影,觉得他背也有些驼了,步子也显得慢了,才三十六的人,本该是个壮汉子。可如今的他……小惠差点儿没哭出声来,一对儿一对儿的眼泪,沿腮而落,湿透胸襟。 
  雪芹雇了辆轿车,坐到西直门。然后徒步走出城门,直奔关厢,他抬头看看空中日光昏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周边愁云四布,缕缕茫茫,地上衰草枯黄一堆一片,树上未落的几片枯叶,有的随风旋转,有的则随风飘去。官道上,行人稀少,车马寥落。 
  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沙,还夹杂着雨腥,好像要变天,要下雨。雪芹很想雇匹小驴骑到香山,可惜没有。他只好加快脚步,赶到海淀。 
  海淀是京西的大镇,商业繁盛顾客很多,雪芹顾不得浏览这一切,只是穿街而过。 
  他出了海淀镇的西镇口,远远的就看见在路左边有一座古刹,这座古刹规模相当宏伟,殿宇巍峨古朴雄浑,钟楼经阁梵宫僧寮,绿瓦红墙宝顶鎏金。雪芹越走越近,但闻一阵木鱼清磬之声从古刹中传来。再往前走“刚丙寺”三个大字清晰可见。山门一侧坐着两个人,原来竟是李鼎伯侄。他们一见雪芹俱都迎了上来,李鼎拉着雪芹的手,热泪盈眶:“你托文四爷送来的信收到了。真可惜呀,如伞媚锸歉龆嗪玫娜四模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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