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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山换了低沉的口气道:“老二,你六年前跟我讲过一句话我死都记得,只不晓得你还记得不?”说着盯住孔亚,见他不做声,才又接着说:“发财的事情莫找你,背时的时节只管来。”
孔亚不吱声。
王天山摇摇头,叹口气:“唉!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外地人一听见我是湘乡人就有点怯火,都晓得湘军的传统就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是你们这些几十年的兄弟都不肯帮我,那我这次是死定了。”
孔亚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你如今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水平比宣传部还狠了,把猪八戒的激将法也搬出来了。”
王天山不笑,一脸的阴沉。
“你别刚刚背点时就做出那付死相,我要是你这个样子,早死了几十回了。天山,我看过一个故事,”顿了一顿,看王天山不反对,孔亚便接着说:“一个美国老板,有一阵走背运,生意陷入困境。有一天当他的财务顾问向他报告他的资产只剩八百万美元的时候,他一夜没睡觉,几次拿起手枪想自杀。我看你现在正是他。要是你这样腰缠万贯的大老板背点小时就要死要活的,我这个穷光蛋哪里还有活头?你想我要是袋子里有八百美元,会怎么样?”
王天山不理他。
“我也会一夜睡不得觉。不过不是想死,而是笑哈了。”
王天山终于笑了起来。
坐在一边喝茶的娜塔莎突然被水呛住了,鼓着腮帮子朝他俩摇摇手,端着茶杯出门去吐。
王天山望着孔亚,一脸无奈地苦笑着道:“老二,别个是听爷的故事长大的,我跟圣手是听你的故事长大的。”
孔亚笑着不信地摇摇头:“你少讲鬼话,我晓得你鳖三是咬八叔养的那些鳖长大的。”
王天山忽然脸一沉,站起身来,手往腰上一叉,蛮横地说:“你莫跟我扯乱弹,我还有半句话没讲完:别个是怕爷霸蛮,你们两个是怕我霸蛮。我实话跟你讲,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你们两个就跟我去长沙!”
孔亚知道今天可能拗他不过了,也叉了手缓缓地站起来,懒洋洋地扭了扭腰,伸出两个指头说:“我有两个条件……”
话未说完,娜塔莎紧张地跑进来,看见俩人剑拔弩张的,连忙问:“你们要干什么?”
王天山忿忿不平道:“他说他要操你,我正要揍他!”
娜塔莎白晰的脸一下飞红。她狠狠地“呸”了一口,飞快又转身出去了。
王天山伸出中指冲着娜塔莎的背影做了一个猥亵的动作,颇为得意地对孔亚说了一句上海话:“小赤佬,阿拉勿霸蛮,侬勿晓得上海滩小瘪三个狠!”
2
几乎就在王天山回乡的同时,神鳖集团的第三大股东、董事成耀华从湖北武汉乘飞机到达位于广州二沙头的公司总部。
见到正在办公室等候他的公司副董事长兼常务副总经理黄水根,成耀华劈头就问:“你算么回事嘛,老根,你讲得天花乱坠,哄倒天山盘下了长新公司,这才几个月,怎么就搞不成器了?”
黄水根接下他的密码箱,拉着他便往外走:“车子就在楼下等,你先跟我去东莞啦,路上我再跟你讲嘛。”两人上了楼下的奥迪,朝东莞飞驰而去。
位于东莞市东平镇东林大厦8楼的东林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东林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爱神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洪正金将套着一双老布鞋的脚架在宽大的老板桌上,眼睛盯着手上的一份材料,漫不经心地听着爱神公司常务副总经理郑凯的汇报。
郑凯讲了半天,见洪正金一点反应也没有,有些摸不准老头子的心思,迟
疑起来,提起暖瓶给他茶杯里续了些水,试探着问:“董事长,您看这事……”
洪正金这才抬起眼皮,拿手上的资料朝他摆了摆:“你说,接着说。”顿了一下,又像是对郑凯又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姓王的小王八蛋还不错嘛,有点像我,啊,是不是?”
郑凯马上附和:“对对,您是靠种植起家,他是靠养殖发家。88年他从湖南大学机械系走读毕业;89年接手他父亲的一家专门经营甲鱼的餐馆;90年开始有意识地收购蓄养并经营野生甲鱼。据资料报道,他自己摸索了一套简易的甲鱼快速人工饲养法,并把技术传授给当地村民,由他负责提供种苗并进行销售;92年在长沙成立三湘神鳖公司,在93——94年间的甲鱼大战中暴富;95年与广州甲鱼经销商黄水根和湖北人成耀华等组建鳖神集团,将公司总部迁到了广州。”
“你们看看人家!”洪正金将手中的报告摔到桌子上,打断郑凯的介绍:“人家干得多好!你们却把好好的一个爱神搞得乱七八糟,都让人家给ST(特别处理)了,你倒是说说,你们一个个硕士博士的有个屁用!我读过什么书?他姓王的读过书吗?”忽然记起王天山也在什么学校走读过,便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郑凯有些委屈,嗫嚅着申辩道:“我到爱神不到一年……”
洪正金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口气和缓下来,安抚郑凯:“我不是责怪你们,包括林同兴,我没有免你们的职嘛。你这次在收购长新这个事情上干得不错,我不是还推荐你当上了常务副总经理?我只是提醒你们,做生意,最要紧是要赚钱。花架子要不要?也要摆,可最终还是要赚钱才行!这几年你们,啊,当然,主要是林同兴,名堂玩尽,高科技,赚了没有?资产经营,赢了没有?95年爱神上市的时候每股利润多少?5毛4!去年亏了多少?6毛5,今年再亏人家就要把咱们劈了踢了(PT,特别转让)。爱神靠什么起的家?就是做传销嘛,我洪正金是干什么出身?菜农!我就知道三担牛屎六箢箕。”说着,他拈起郑凯的报告摇了摇:“你们不要搞这么大块头的东西给我看,我不会费这个神的。你就告诉我,这桩买卖赚不赚?赚多少?做生意最要紧是直觉,懂吗?”
“那您老的直觉是……”
“我看这姓王的小子不错,你们就把他的王八公司收过来,让他帮我们赚钱嘛。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当领导,除了出主意,就是用干部。你们要学会让别人帮我们赚钱!”
“可是林总对这个方案有些保留意见……”
洪正金朝他扬扬手:“林同兴的工作我来做,你先干吧,这事我拍板。”
郑凯心中喜不自禁!他尽量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去取洪正金扔到老板桌外边的报告,可他感到自己伸过去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郑凯取了报告,刚要离开,腰上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洪正金桌上的电话也响起来。他不敢影响洪正金,立即跑到了屋角去听电话。
电话是黄水根打来的,他告诉郑凯自己和成耀华已经到达了郑凯的办公室。郑凯向他简单了解了情况,告诉他自己正在洪正金办公室,要他等一等,自己马上就过去。他接完电话,忽然想起是不是让洪正金见见这两个人?
郑凯走到洪正金面前。
洪正金电话还没接完,见到郑凯过来,突然不做声了,他看了郑凯一眼,朝郑凯挥挥手。
郑凯立即知趣地退开了。他想,老头子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倒像是在同哪个野婊子说话呢。这时他听见洪正金哈哈一笑,称了一声“买老弟”,然后眼睛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地说:“你不愧是个干大事的!不错,我这里有人呢,待会我再跟你联系!”
郑凯知道自己可能猜错了,看来与洪正金通话的是个姓买的男人。怎么有人姓这个的?对了,说不定他们在说暗号呢!看洪正金神秘兮兮的样子,仿佛是正同人在电话里谈论什么机密的事情。不知这老狐狸同这个什么买老弟在搞什么阴谋?郑凯想,不过我现在没心思去管这个,我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郑凯将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一生的代价!
看到洪正金挂了电话,郑凯赶紧上去请示:“董事长,鳖神公司的人已经来了,您是不是接见一下?”
“小王八蛋来了?”洪正金饶有兴趣地问。
“是他的两个副手。”
“那就免了吧!”洪正金把套着老布鞋的脚朝桌上一伸,双手往头上一抱,身子一仰,靠到了椅背上。
郑凯把洪正金办公室的门带上,他听到那“嘭”的一声,感觉到是自己提在嗓子口的那颗心落地时发出的。这是一个转折!他想,如今我郑某人尚方宝剑已经到手了!从现在起,我要让你们见识见识博士的屁有什么样的妙用。
对于一个三十五岁的经济学博士而言,郑凯觉得自己早就过了冲动和做梦的年龄,他所应该拥有的只能是计划,精确、缜密、切实可行的计划!大学毕业之后,他苦苦熬了三年才考取了人民大学的市场经济研究生班;为了弥补没有学位的缺陷,又经过一个艰难困苦的五年计划,他才终于玉汝于成,拿到经济学博士文凭。然而,信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郑凯此时却仍然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位子,没有票子,甚至没有女子!除了一个博士的空头衔,除了满脑子天才的计划。看着那些他素来瞧不起的同学同事朋友一个个升官发财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红火惬意,他再也在象牙塔里呆不下去了,他舍弃了教书的机会,应聘来到了爱神这个正在走下坡路的上市公司。他坚信越烂的地方就越有机会。他忍耐了几乎一年,也努力了将近一年,苍天不负苦心人,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如今机会终于来了,他完成计划第二步——资本原始积累——的机会,马上就要到来了!
郑凯没有急于去见正在办公室等候他的刚从广州赶过来的黄水根和成耀华,而是在离办公楼不远的地方拐进了奇香茶馆,在走出最关键的一步棋之前,他需要把计划的细节再仔仔细细地梳理一遍。这是他办事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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