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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张文纨心知陈操之将要说的定非小事,想必与谢家娘子有关,葳蕤不谙世情,心肠太软,她要为葳蕤作主,不能让葳蕤吃亏,当下道:“葳蕤,你先到园中散步一会,我有事先与陈郎君说。”
陆葳蕤看看陈操之,又看看继母张文纨,盈盈起身出小厅去——
陆夫人与陈操之一起看着陆葳蕤的背影,那背影窈窕秀美,行步之际,有难言的美妙韵律,仿佛流丽的行书款款顿挫。很快转过一排冬青树后不见——
陆夫人张文纨收回目光,看着陈操之,眉头蹙起,开口道:“操之,你今日来此想说些什么?”
陈操之便把昨日在乌衣巷谢府与谢安的谈话一一向陆夫人禀明,没有藻饰,没有虚言,只是如实奉告。
陆夫人张文纨听罢半晌无语,对谢道韫的事她原就有些担心,她是担心陈郡谢氏以势压迫陈操之娶谢道韫,吴郡陆氏自卢竦案后声誉受挫,虽然夫君陆纳升任吏部尚书,但与掌握了中兵的谢安相比,权势稍有不如,而且陈操之与陈郡谢氏关系甚是密切,这从陈操之与谢安之子谢琰分别出任司州长史和司马就可见一斑,虽然陆夫人不信陈操之会弃葳蕤而改娶谢道韫,但总难免有些担忧,现在听陈操之说谢安要请求皇帝赐婚,以左右夫人的名份让陆葳蕤和谢道韫同嫁陈操之,陆夫人心反而镇定下来。对于双娶,陆夫人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毕竟彼时世家大族男子蓄养姬妾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她夫君陆纳就有三个姬妾,只是夫君专宠她,她在都中,夫君就很少与姬妾同宿,但谢道韫可不是给陈操之做妾的,谢道韫是要与葳蕤分庭抗礼同嫁陈操之,这事前所未有——
陆夫人张文纨问:“操之可曾向葳蕤她爹爹说过这事?”
陈操之道:“尚未来得及禀明,安石公今日赴台城会与陆使君商议此事。”
陆夫人张文纨不悦道:“操之,你这是与谢氏的人先商量好了,然后来报知我陆氏啊!”
陈操之急道:“张姨,晚辈决没有这个意思,昨日安石公也是突然提起这事的。”
陆夫人张文纨问:“这么说是谢氏的人逼迫于你了?”
陈操之甚窘,他从来没有被人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齐人之福并不是那么好受用的啊。
看着陈操之额角微现汗迹,陆夫人张文纨心里暗笑,乃温言问:“操之,你对双娶之事是如何想的?”
陈操之小心翼翼道:“操之愚顽鄙陋,蒙葳蕤垂青,已是意外之喜,双娶实在是想都不敢想——”
陆夫人张文纨哂笑道:“你不敢想,倒是由谢家人给你安排得妥妥贴贴,你的福气可真是太好了。”
见陈操之噤若寒蝉不敢答话,陆夫人心情愉快了一些,说道:“那谢家娘子对你也算是痴心,为你男装出仕,为你相思成疾。你又偏偏能治她的病,这是宿缘,罢了,事已至此,只要葳蕤她爹爹答应、皇帝肯赐婚,我也不会为难你,但你要好好向葳蕤解释此事,葳蕤等了你五年了,你不觉得这样她会很委屈吗?”
陈操之唯唯称是。
陆夫人张文纨道:“葳蕤在后园,你去对她说,莫要惹她哭。”
陈操之退出百花草堂,觉得背心汗湿,这比当日在邺城说服慕容恪还要费神,而且所有智计和机辩都用不上,因为这不是用计谋、逞口舌的时候。
陈操之由一个小婢领着去后园找陆葳蕤,陆葳蕤正与短锄、簪花二婢立在一株腊梅下说话,见陈操之来,陆葳蕤便遣开侍婢,花树下就只她和陈操之二人。
冬日阳光暖暖,后园花香淡淡,二人执手静立半晌,陆葳蕤抬眼看着陈操之,问道:“陈郎。你在想如何措词吗?”
陈操之道:“是,觉得对不起葳蕤,不应该爱着葳蕤,还对谢氏女郎有情。”
陆葳蕤听陈操之这么说,低下头下,长长睫毛亦覆下,遮住剪水双眸,这事她想过多日了,自那日去探望了谢道韫便常常想,沉默一会抬头问道:“陈郎,你能娶我不能?”
陈操之应道:“能。”
陆葳蕤又问:“你若外出。还会不会象出使长安那样常常想我?”
陈操之答道:“想。”
陆葳蕤脸上浮起甜美笑意,好象涟漪一般漾开,足下轻挪,靠近陈操之,先将飘荡在陈操之肩头的一片碎叶嘬唇轻轻吹落,然后将下巴抵在陈操之左胸锁骨位置,仰起脸轻声道:“陈郎不必费神向我解释了,我不会与人争什么,我只在乎陈郎如何对我,我只要陈郎想着我,我也想着陈郎,我要嫁与陈郎为妻,这些我都能得到,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陈操之泪眼朦胧,抬头望,高天寥落,云淡风轻,低头看,佳人在抱、幽香细细,这样的幸福是可遇不可求的啊,象陆葳蕤和谢道韫这样的女子都是应该有专情男子呵护一生一世的,而现在,这一对美丽天使都收拢雪白羽翅停栖在他的肩头,他要勇挑重担,好生爱护她们,嗯,就是这样。
……
陆纳回到府中已是午时,夫人张文纨迎上,夫妇二人都看出对方神情有异,陆夫人先道:“操之还在后园与葳蕤散步说话呢。”
陆纳问:“操之与你说了?”
陆夫人点头道:“是。”
陆纳笑了笑,说道:“与我一起去后园看看。”迈步先行。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跟上,一边问:“陆郎,皇帝恩准赐婚了?”
陆纳道:“是啊,皇帝生怕陈操之成了龙亢桓氏的佳婿,急着让陈操之与我陆氏,呃,还有谢氏定下婚姻。我与谢安石请求赐婚的表章已经呈上,预计明日崇德太后就会召见葳蕤和那谢氏女郎,呵呵,这个陈操之真有上天眷顾啊。”
陆夫人张文纨见夫君并无不豫之色,也放宽心,笑道:“好教夫君得知,方才我可把陈操之小小的数落了一番,操之的汗都下来了。”
陆纳哂道:“事已至此,责备他作甚,左右夫人也算是折中的良策。”
陆纳、张文纨夫妇二人来到后园,远远的见陈操之与葳蕤携手在花树下穿行漫步,不时二目相视微笑,郎情妾意的样子。
张文纨摇头轻笑道:“葳蕤太良善了,让陈操之几句话一哄,一点脾气都没有,我担心日后葳蕤会被那谢家娘子占了上风。”
陆纳看着陈操之与葳蕤携手同游的样子,很是欣慰,这几年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可以落下了,说道:“不见得,葳蕤自有她的聪明处,有点故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意味。”
……
陈操之在陆府用罢午餐,回到秦淮河畔陈宅东园,却见谢道韫的贴身侍婢因风候在小婵房里,见陈操之回来,赶紧上前施礼,说道:“陈郎君,我家阿元娘子遣小婢来问,她明日可否去探望陆小娘子?”
谢道韫男装求学、出仕,应该是胆子很大的,但在有些事上却又显得很胆怯,她遣因风来问,是探听陈操之去陆府与陆葳蕤相谈顺利否,谢道韫太骄傲、极要面子,担心明日去陆府受到冷淡,谢道韫在这样的情形下入陆府拜访陆葳蕤已经有点甘拜下风的意味,若不是极爱陈操之、若不是觉得有愧于陆葳蕤,谢道韫如何肯这样做!
陈操之对因风道:“你即回去转复道韫娘子,若方便的话立即就去横塘拜访,因为明日崇德太后将召见。”
第六卷 奏雅 第七章 女史箴言
乌衣巷谢府,蔷薇小院。谢安、谢万负手立在几株花叶凋零的蔷薇畔,谢道韫侍立一边,正说赐婚之事,婢女因风匆匆进来,向谢安、谢万行礼,然后对谢道韫道:“娘子,陈郎君从陆府回来了,很顺利,陈郎君说娘子若方便即去横塘拜访。”
谢万眉毛一挑,问:“阿元,你这时去陆府做甚?”
谢道韫低声道:“陆小娘子曾两度来探望,这两日侄女精神健旺了一些,想去回访。”
谢万道:“要回访也不争这一日,崇德太后明日就要召见你与陆氏女郎,左右夫人名位将由太后亲赐,你这时去见陆氏女郎,毋乃自轻身份?”
谢安微笑道:“阿元,现在都快黄昏了,你赶着去陆府的确不妥,过两日再回访吧。”见谢道韫垂首低眉轻声答应,心知侄女有心结未解。以后面对陆氏女郎难免心怀愧疚,那么陈氏内宅之主只怕要拱手相让了,这可不大妙,须得为阿元解此心结——
谢安问道:“阿元,你觉得自己有亏欠于陆氏女郎否?你仔细想想——陆氏女郎依然可以嫁给陈操之,而且若非我谢氏促成,还不能这般顺利,陈操之对你的情意是陈操之发自心底的,与陆氏女无关,并不是陆氏女分给你的,阿元你是聪明人,不要拘泥于终生为友之说,须知变通,陈操之能娶到你和陆氏女是他天大的福分,钱唐陈氏将大受裨益,这不正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若说这世上有人让谢道韫感到深邃莫测,那么一个是陈操之,陈操之是谪仙人,具前世的宿慧,总有让她惊奇的妙语和机智;另一个便是抚养教育她长大的三叔父谢安,三叔父平和冲淡,眼界深远,精通儒玄且极具处世智慧——
谢道韫看着三叔父蒲葵扇轻摇的样子,简直怀疑早在数年前三叔父便预计到今日的局面!
……
次日早间,崇德宫一位女侍中和两名内监来乌衣巷谢府传旨,崇德太后宣召故镇西将军谢奕之女谢道韫入宫觐见——
这日谢道韫早早就起身沐浴,用名贵的茵樨香沐发。及臀的长发光亮香冽,高髻钗簪、曲裾襦裙,薄施脂粉,清丽动人。
亲自来督促侄女梳妆的谢安夫人刘澹笑道:“元子这么个美人,竟然以男子身份游学、为官数年而不被人察觉,天下男子都是无目乎?”
侍婢柳絮道:“陈郎君是早有察觉。”
谢夫人刘澹促狭道:“看来陈操之对我家元子早有觊觎之意,不然,既知我家元子是女儿身,何以还执勤交往!”
谢道韫双颊火热,娇嗔道:“三叔母,你要取笑侄女到几时!”
谢夫人刘澹笑道:“至死方休。”
谢道韫拿她这个象男子一般直言善谑的叔母没办法。
辰时,谢道韫带着柳絮、因风二婢乘牛车入台城,在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