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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以为,三代以前,独中国有教化耳,故有‘要服’、‘荒服’之名,一皆远之于中国而名曰‘夷狄’。自汉唐以来,中国教化日益隆盛,传诸西洋,以至政教风俗,欧洲各国现得专擅其胜。其视中国,亦汉之盛时之视夷狄也。中国士大夫知此者尚无其人,伤哉!”
“……三代有道之圣人,非西洋所能及也。即我朝圣祖之仁圣,求之西洋一千八百七十余年中,无有能庶几者。圣人以一身为天下任劳,而西洋以公之臣庶。一生之圣德不能常也,文、武、成、康,四圣相承,不及百年,而臣庶之推衍无穷,愈久而人文愈盛。此法诚善,然非西洋之国,则势有所不行。西洋所以享国长久,君主政民赞政故也。”
“我大清乾隆以前,遐荒效顺,重洋慕化……今英国知仁义之本,以臻富强,未始非由久入中国,得闻圣教所致。”
“西洋之政……与我中国致治之道多有暗合者。中国自天开地辟以来,历年最多,百数十大圣继起其间。而西洋近数十年,亦多有大贤兴起,其言理之深,亦有不下于中国者。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西洋以此为立国之道,盖民富则国富,泰西立国之势,与百姓共之。盖岂有百姓穷困而国家自求富强之理?……西洋藏富于民,民有利则归之国家,国家有利则任之人民,是以事举而力常有继,费烦而国常有余。是以祖宗旧法自有深意……中国地广物丰,人力充足,但须从国政上实力考求,而后地利人才乃能为我用,以收其利益,近年稍知讲求交接来,而于百姓身上仍是一切不管,而西洋汲汲以求便民,中国适与相反。……今言富强者,一视为国家本计;抑不知西洋之富,专在民,不在国家也。我朝康乾之世,轮免各省赋税,藏富于民,廪溢府充,民丰物阜,鞭挞直及五印度,西洋亦效贡而称臣,而今西洋亦遵此道,遂得大治……”
“简直是胡言乱语!难怪中堂会气成这样!”宝廷看着气吞塞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李鸿藻,怒道,“真是想不到!他洪陶士竟然能写出如此的悖逆之言!”
“蛮夷之地,岂有圣贤?他洪陶士怎么敢如此说!”黄体芳大怒道,“夷狄者,略有人气而矣,岂能以人目之?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听了黄体芳的话,清流们更是愤激,一时间屋内全是对原来的同志洪钧的声讨责骂之声。
也难怪清流们如同被踩爆了蛋蛋一般,在他们这些圣贤书教导出来的人眼中,西洋夷狄根本就不算是人,当时的国家级大学者王辏г司图峋霾豢铣腥衔鞣饺耸恰叭恕保叭苏咄蛭镏椋淝杀装俪觯泄灾恢我宦摇1艘牡胰私晕镆玻ㄈ似蛘┪毙艘印!倍岢秩衔墙鼋鍪恰拔铩保还峭诵┤似谑潜涞眉檎┬槲卑樟恕�
而不是人的东西,怎么能理解圣贤之教,又怎么能出来和中国一样的圣贤,使得国家“大治”呢?
在这样的观念下,洪钧的这封离经叛道的信,理所当然的引发了所有清流的愤慨。也难怪李鸿藻读完信,会气得背过气去。
李鸿藻推荐洪钧做林义哲的副手,又奏请给他密折专奏之权,本来是想要他钳制监视林义哲,随时把林义哲的“越轨”行为报告回来,好发动清议攻击洋务派。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封信!这怎么不能叫他既失望伤心,又愤怒悔恨呢!
洪钧一直是李鸿藻视为衣钵传人的得意门生,现在却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让他这个“北清流”的领袖,脸面何处可置?
“诸位稍安勿躁。也许这信,并非是陶士所写,而是那姓林的写的也说不准。”张佩纶看完了信,想了想后,说道。
张佩纶的话一下子又让清流们燃起了希望,几位和洪钧原来很是要好的清流本来在那里痛心疾首,听到张佩纶这么说,全都抬起了头来。
“是啊!说不定是受了姓林的胁迫,才做出此等违心之言。”张之洞也说道。
张佩纶将信重新呈到了李鸿藻面前,问道:“中堂熟悉陶士兄的文风笔迹,可否再仔细看看,此信是否真是陶士所写?”
李鸿藻此时脸上也现出了希冀之色,他急急的接过信来,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专注于信的具体内容,而是信中所言的语气,以及笔迹和字体来。
看了半天,李鸿藻发出了一声长叹,手又一次无力的垂了下来。
“如此说来,那便……真是陶士所写的了?……”宝廷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结果,而是满怀企盼的又问了一句。
“确是……这孽徒所写……”李鸿藻垂着头,满面羞愧地说道。
清流们闻言刚要炸锅,张佩纶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可否请中堂出示一封陶士的书信,供我等再行比对一番。”张佩纶似乎还不死心,又对李鸿藻说道。
李鸿藻向一位仆人微微摆了摆手,仆人取过李鸿藻专门盛装信函的木匣打开,将里面存放的洪钧未出国前留下的一封书信交给了张佩纶。
张佩纶将这封信打开,和大家一道和今日刚到的这封信对照了起来。
差不多足足比对了两刻钟,几个人无奈发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这封充满了离经叛道内容的信,从笔体、文风和口气甚至于笔划的转折和字的间距大小,都是和洪钧之前写的信完全一致,没有丝毫不同。而且下笔顺畅,行文无丝毫滞涩之意,显然也不是被人胁迫的,而是文思顺畅之作。
在确定了此信为洪钧亲笔之后,几个和洪钧要好的清流全都傻了眼。
“这孽徒……真是中了洋毒了……枉我多年苦心……”李鸿藻一时间老泪纵横。
“这出洋才几月功夫,怎么人就变成了这样儿呢?”张之洞皱眉道。
“耳渲目染之下,中了洋毒呗!可见这蛮夷之地,是万万去不得的!”陈宝琛顿足道,“一去之下,必中洋毒无疑!”
“原本中华之儒臣,竟为丑夷之吠犬,真是礼义尽毁!士习卑污!”黄体芳恨声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洪钧!你这汉奸!我必不能容你!”宝廷狠狠地挥着拳头,大叫起来,“我要上折子参你!”
“对!我们回去上折子!”
宝廷的这一句话又点爆了清流们的义愤,一些清流当场纷纷表示要和洪钧绝交,划清界限,回去准备奏章。而张之洞却注意到,张佩纶默不作声的将洪钧的那封满是悖逆之言的信悄悄的收入到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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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状元亦懂爱
“慢!”李鸿藻突然大声喊道。
众清流一愣,立时安静了下来。
“孽徒为我所荐,当由我向朝廷上折子请罪。”李鸿藻哑着嗓子说道,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消诸位动手,我自己了断此事吧。”
众清流听了李鸿藻的话,全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宝廷向李鸿藻拱手告辞,接着黄体芳、陈宝琛、张之洞等人也纷纷告辞,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了李鸿藻和两位李府的书僮。
李鸿藻呆坐在了那里半晌,才吩咐书僮伺候笔墨,开始写起奏稿来。
“……劣徒洪钧《使西日记》记道里所见,极意夸饰,大率谓泰西法度严明,仁义兼至,富强未艾,寰海归心。……造此书出,而通商衙门为之刊行,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劣徒之为此言,诚不知是何肺肝,而为之刻者又何心也。臣罪无可逭,请即奏闻逮治……”
当慈禧太后看到李鸿藻这道自己弹劾自己的折子时,脸上竟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旁的同治皇帝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的印象当中,母亲是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的。
“皇帝,洪钧的《使西日记》,看过了没有?”慈禧太后随手将李鸿藻自劾的折子放在了一边,转头向同治皇帝问道。
“儿子正在看呢。”同治皇帝心虚地将刚才看的一页翻盖过去,说道。
“好好看,将来同洋人打交道,会用得上的。”慈禧太后难得和颜悦色的对同治皇帝说道。
“儿子记下了。”
看到母亲又聚精会神的看起洪钧的《使西日记》来,同治皇帝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他小心地将书页翻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接着看了起来。
“……记西国绘画之事,竞尚讲求,然重油工不尚水墨。写物写人,务以极工为贵,其价竟有一幅值万金者。画人若只身之男女,虽赤身倮体,官不之禁,谓足资考究故也。故石人、铁人、铜人各像,亦有倮行卧立蹲伏者。男女并重此艺。妇女欲画赤身之人,则囊笔往摹,详睇拈毫,以期毕肖。至男子描摹妇女之际,辄召一纤腰袅体之妓,令其褫衣横陈,对之着笔,亦期以无微不肖也……”
“……又闻法国有售肾衣者,宿妓时将是物冠于龙阳之首,以免染疾。牝牡相合,不容一间,虽云却病,总不如赤身之为快也。其国人有恐生子女为累者,乃买一种皮套或绸套,贯于阳冠之上,虽极颠凤倒鸯而一雏不卵。……不意更有女用以防男者,其物亦造以古米(即橡胶),周约四寸,深不盈寸,形如银碗。凡娼妇恐男子有疾而染已身者,先置此物于阴门,则无沾染之患。……其法固妙矣,而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惜此等人未之闻也。要之倡兴此法,使人斩嗣,其人也罪不容诛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看到这里,同治皇帝不由得一阵眼热心跳。
“皇帝,李师傅这有一道请罪的折子,你怎么看?”慈禧太后示意刘诚印将李鸿藻的折子拿给同治皇帝。
同治皇帝赶紧合上了书,将折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儿子觉得,李师傅……并无该治之罪……”同治皇帝说道,“恰恰相反,李师傅荐举人才有功,该赏才是……”他下意识的又瞅了一眼那本洪钧所著的《使西日记》,用不大的声音说道。
“皇帝说的是。”慈禧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