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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纤纤弱质,风流婉转的两个女子早已成为凋零的黄花,在烈日下,与一般男儿暴尸城墙。
芳魂两缕向清风去诉,紫霞瑶阊必有度恨菩提接引,到那仙乐袅袅处了。
沙媺和萧伯梁并肩作战,只是并未用短刀,只使两柄长剑,将李开所授的凤舞九天施展开来,半日下来竟是城上歼灭清兵最多的一个。但沙媺毕竟是个女子,连日来只喝了半碗粥,慢慢地力气衰竭了。清兵也深知这样的情形,进攻愈发猛烈,萧伯梁一时半刻也挣脱不开缠着他的清兵,心下着急,刀法也不如前面有章法了。史可法眼观八方,忙命身畔的几名副将去帮助沙媺和萧伯梁。
这场战役,必然比拼的是耐力。但是扬州城内米粮告罄,只有靠意志来坚持下去,能守得一日便是一日。沙媺相信,卞敏必定是把信送到,只是为何弘光帝迟迟不发兵呢?难道我们保卫的不是朱家的江山么?沙媺心头一堵,再看城下的百姓扶老携幼地上城帮忙,总算释然,“我保卫的是全城百姓!百姓才是天!”沙媺娇叱一声,双剑如流水般掠过,身前围成一个半圆的清兵纷纷倒下,沙媺冷笑着反手急刺,在她身后的清兵中,又有两名清兵被她钉在城墙上。其余的清兵大惧,宛若看到的是一个女鬼而不是一个女子。史可法的几个副将冲上来,将他们一起砍杀。
“沙姑娘,你先去歇歇,过几个时辰再上来吧。”
沙媺看看清兵的阵势,点点头道:“他们马上也要退兵休整,我先去歇会,半个时辰后就来接替你们。”
“好,那我们去帮萧公子了。”
沙媺瞥见萧伯梁仍浴血搏杀,却忘了自己要去休息,又提起剑数度冲杀,直到城墙上的清兵全都倒地。
沙媺身体晃了晃,忙扶住城墙,萧伯梁想上前搀住她,沙媺忙摇头,只将双剑插进剑鞘,一步一步向城下走去。她眼前一片漆黑,头也晕得很,仿佛有人轻轻撞她一下,都能将她掀到城下一般。
万宝楼的小厮们扛着粥上城,见沙媺如此慌忙放下粥桶扶住她坐下:“宝荻姑娘,你怎么了?”一小厮从桶中勺出一碗米汤,给沙媺灌下去。沙媺睁眼见是他们,勉力笑说:“还不快把粥……抬上去……他们……可饿坏了……”
“宝荻姑娘……那你……”
“我不过是刚刚出力狠了猛地头晕……”沙媺说着全身不禁又开始剧烈地疼起来,忙扶着小厮站起来,“我先回万宝楼……你们和史大人说一下……”
沙媺慌乱地下了城楼,双手扣着手腕,本就爆出青筋的手腕霎时间血红一片。“又毒发了……”沙媺心知不好,日头正烈,她却如进入冰洞般汗毛直竖。
“沙媺,沙媺……”李开本来是去万宝楼催粥的,一见到沙媺倒在地上,身体蜷曲仿佛弯成了一张弓,心头仿佛被撕裂了一般,抱起沙媺便向万宝楼里跑去。
“你……把我绑在床上……就出去……半个时辰后再来,史大人那人手不济……”沙媺冷汗沁湿了衣服,李开急忙拿过毛巾给她擦拭脸上的汗和满手的血水。
“你快去拿绳子来,我要换衣服!”沙媺喘息着让李开出去。
李开心中着急,只得先依了沙媺的话。沙媺换下衣服,便拿瓷枕一阵狂砸,只砸得瓷片满地。李开听见声响,推门而入,一捆绳子扔在地上,只是将沙媺拥在怀里:“媺儿,别怕,我在呢……”
沙媺嘴唇发白,双手打颤着,无力地抓着李开的肩,眼泪却是不断地落下来,“绑我……快绑住我……”
“不……媺儿……”
“我控制不住自己……”沙媺在李开怀中不断发抖,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却被李开拥得更紧。
“我好热……把我绑床上……绑床上……”沙媺力气陡增,跳起来将李开推到一边,“快绑啊!”
李开不可置信地看着沙媺,怎么好好的一个人会变成这般:“媺儿,你到底怎么了,不要这样……”
“绑我,绑我……”沙媺白森森的牙齿里溢出血,“绑我……快……”说着便将双手抵到李开面前。
李开一手抓过沙媺的双手,“媺儿……你让我怎么舍得?……是了,你是中了牛金星的七步毒,我以前只是耳闻,不曾想这般厉害,你该对我说呀,媺儿!”
沙媺抬起泪眼看着他:“我现在……不可怕么?”
李开把沙媺扶到床上,仍然牢牢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松,任凭她双脚踢蹬在他身体上。
“媺儿,你何必那么拼命?”李开想再说什么时,却是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李开,我好了,你快回去吧,我再歇一歇就走。”半个时辰后,沙媺如虚脱般歪在床上,催促着李开走。
李开也不知道自己想再说些什么,刚走到门口,沙媺支撑着坐起来道:“等等,你……万事小心。”
李开向她轻轻一笑,“放心,你先躺着歇息吧。”
“好。”沙媺心头一热,看着李开出门后,她只坐了半支香的时间稍稍恢复气力后就又拿起双剑,奔向城楼。
“媺儿,你没事吧……去了那么久……”萧伯梁见沙媺奔上城楼,远远地喊道。
“没事,清兵又要开始攻城了,你们小心!”沙媺见清兵又压地而来,不禁有些后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盼着自己不要在萧伯梁面前倒下,免得增添他的烦忧。
“史阁部,城中米粮尽了……明日开始,怕只有些野菜汤了。”沙媺向史可法轻声说道。
史可法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沙媺也无言,只好退下,准备迎接清兵的再一次袭击。几日没有米粒下肚,再加上毒性的折磨,沙媺脸色变得灰黑,她知道城中的老百姓都把口粮省下来给守城的兵卫们吃,自己却只喝着深井中的浑水,有的老百姓竟是把城里的柳树枝条、树皮摘下,扔到锅里煮汤,权当充饥了。沙媺看到这情景再不忍心,只得将自己那一份粥让给别人。可是这也十分有限,虽说自己曾经行军打仗,但是她是稳坐军中帐,凡事都有手下的人来处理,饥一顿饱一顿都有,但两三天只喝水度日的生活却是从未经历。她又想起了李开,她不知道他在那边守城是否能平安。直到萧伯梁拉过她,帮她格挡一名清兵的砍杀她才回过神来,慌忙拔出双剑,奋力刺杀。
清兵粮草充裕,又是分成数批冲击,是以他们的体力也恢复得很快,像是打车轮战一般地一阵一阵冲上城来。城墙上的砖缝里都布满鲜血,如一条小流般滴下城去。一些年长的妇人,实在没有法子,便拿着碗去接那些掺着尘土的鲜血,不及沉淀便给自己的孙子吃,如此腥膻的东西那些孩子如何肯吃,都哇哇大哭不止,那些妇人只好捏住他们的鼻子作好作歹灌下去。
活着,要活着。扬州城里所有人都在心里如此叹息着。
多铎仿佛来了兴致般,激战了几个时辰后,又鸣金收兵。他是想用猫玩老鼠的方法,将扬州城里所有的人玩死。他虽然很想让这场战争快些结束,但他更想看看扬州城里那些负隅顽抗的人的下场。
饿死,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死法吧?他没有试过,但是,他想让扬州城内的百姓试试,看看他们的死状是如何的惨不忍睹。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城中的柳树没有了树皮在阳光的照射下蔫了下去。没有了花儿、鸟儿的春天,那就不是往日的扬州城了。史可法干涸的喉咙里一时间竟冒不出一个字来。城墙上堆垒着战死的士兵,而城墙下一具具饿殍倒在路地两旁。太阳还在毒辣辣地晒着,将城墙的砖块烤得烫手。“四月里就是如此炎热的天气,不啻是六月飞雪,是不好的征兆啊!”史可法心中想着,掀开火漆封印的铁盒子,拿出一把鸟铳对准了清兵中跑在最后面的一个牛录开了一枪。那个牛录应声而倒,城下一阵大哗,引得史可法身畔的参将许瑾大声叫好。史可法脸上看不出任何笑意,只是将鸟铳丢给他,“这个给你了!”
“是!许瑾必和大人一起死守扬州!”许瑾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沙哑的声音响亮地回答着史可法的话。
史可法开裂的唇皮上渗出血来,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个“好”字。他又望了望沙媺,笑道:“可惜我没有一个女儿如沙姑娘般骁勇善战。”
沙媺笑道:“史阁部错爱了,扬州城内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一个好官能爱民若子,您就是一个好官,哪里用得着发愁没有一个好女儿呢?”
“小丫头伶牙俐齿!”史可法和沙媺并肩走过城墙,看着清兵阵营中的火把,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大家都知道左公是我的恩师,但大家不知道我恩师入狱后的惨状——他在狱中受到炮烙的酷刑,我换上破旧衣服,穿上草鞋,背着筐,用手拿着长锹,装做打扫脏东西的人,狱卒暗暗地指点我恩师呆的地方,当我看到恩师时,他的脸和额头烫焦溃烂不能辨认,左边膝盖往下,筋骨全部脱落了。恩师听出是我的声音,可是眼睛睁不开,于是奋力举起胳膊用手指拨开眼眶,目光如炬,恼怒地向我大喝:‘没用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可你来到我这里!国家的事情,败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已经完了,你现在还在做这儿女之态,天下事谁能支持呢?还不赶快离开,不要等到坏人捏造罪名来陷害你,我现在就打死你!’恩师摸起地上的刑具装作要打我,可我哪能不知恩师的心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