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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行来,安然无恙。只用得几日,便到了升龙城下。这几日正是南方酷暑天气,午时酷热难当,即便入夜,夏蝉仍是噪个不休。
这一日天色正好,早有官员侯于城外,迎迓已久。及至到得午时,赵昀一行,方伴着天馨的马车,行至城门口。当前一众官员拜伏于地,拜过公主,又拜上国来使。这来使身份甚为尊贵,既是皇子,又是新封的平南王,其属地邕钦几州,隔着近海远眺安南,这给安南官员带来不小的压力。况且安南一向对大宋朝贡,从来自称臣子,国主也获封为安南国王,平南王此次出使,正是一显天朝国威之时,作为属国官员,自然是恭谨万分。
迎头的官员身材瘦削,面容沉肃,行礼毕起身道:“安南礼部侍郎陈承,恭迎殿下。”赵昀点头不语。陈承又道:“今日我国王身体尚可,正在集贤殿恭候殿下。赵昀道:”如此,我们就去拜谒。“陈承退下,迎赵昀一行入城。
入得城门,但见官道两侧,处处掌灯结彩,更有白象几头,舞于路上。由于宫城守军早已清道,只看到两侧店铺的楼上,早已立满了百姓。时过正午,天馨于车内困饿交加,一时又想起父母,心中激动不已,只盼早一点见到。
升龙成本名大罗,太祖李公蕴时期迁都于此,因慕上朝教化,这升龙城的规制,尽然模仿宋都,亭台楼阁,城隍佛寺,弥不齐备。迁都定址也是大费周章,有方外之友,堪舆之后,道此地:“宅天地区域之中,得龙盘虎踞之势,正南北东西之位,便江山向背之谊,其他广而坦平,厥土高而爽垲,民居蔑昏垫困,万物极蕃阜之丰,遍览越邦,斯为胜地,诚四方辐辏之要会,为万世京师之上都”。
顺天元年七月,安南王室迁入大罗城,改名“升龙城”,并修建宫殿、府库、城隍、城墙、寺庙等等设施,使升龙城具备相当规模。到如今,已建都历经两百余年。
安南国境,北部接大宋大理,更兼山势险峻,守城有余,而拓疆无力。南接占城,世代为战,陆陆续续抢来了不少地盘,至太祖时代,又出兵打击各地反抗势力,大大拓展了疆域,将全国模仿大宋,也分割为二十四路,节度统辖。
到得当朝,国力衰微,流寇四起,各地割据,常年混战。天馨之父亲李旵,也是乱中奔至海屯渔村,娶了陈家之女,得到陈氏强力支持,才算在飘摇中坐上了龙椅。由于两代皇帝俱是依赖陈氏起家,明知陈氏有不臣之心,也无可如何。
☆、夜色阑悄吐情衷
到得大殿之外,只见一人,中年年纪,中等身材,一身武官服事,面色白净,眉目细长入鬓,鼻子高挺,稍作鹰钩,为这张本是英俊的脸加诸一丝阴沉之色。只见他上前抱拳施礼道:“恭迎殿下、公主,我国国王在内等候多时。”
赵昀一看此人,倒与陈煚有七分相似,心下道:“莫不是陈煚之父?”心下疑惑着,二人已步入大殿。上了台阶,只见那国主已在殿门前率领诸官员随从人等迎接。
国王李旵身量中等,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眉眼之间,一股阴惨惨的气象,站在那里,那身礼服似乎要将人压垮一般。
天馨道:“父亲一向安康否?天馨一去月余,着实不孝!”
那人挣了几步,扶住天馨,喘气道:“回来就好,王后念着你很多次了。”
说着,看向赵昀道:“这就是上朝来使否?”
赵昀道:“赵昀正是奉了皇帝之命,扈送公主回京。”
那国主道:“听闻殿下一路行来对天馨多有照拂,小王不胜感激。”
赵昀笑道:“扈从公主,本是赵昀奉了皇命,此事不需挂怀。但赵昀跋涉至此,也有一事向国主禀明。我父皇有修书奉与国王台下。”言毕,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递给那安南国王。
国王当即拆开一览,面露沉思之色。半晌才道:“我正有此意。候着公主回来。方可行事。只是和婚之事,容后再议。” 说毕,又咳嗽了几声,挥手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崇德殿摆宴!”
众人一径行来,随着座次入了席。这宴席,大大展示了国王对上朝来宾的诚意。三公九卿,都列于席旁作陪。席间国王道:“今日王太女归京,上朝皇帝陛下贵使来访,我国不胜荣幸!”
赵昀笑道:“我们互为邻邦,正应互通友好。”席间宾主尽欢。赵昀冷眼查看,却不知那殿前指挥使哪里去了。更不见当日陈煚,不由心中暗暗纳罕,暗暗敲响了警钟。
一时席散人归,赵昀等一行被安排在一所宅邸内。出了宫门,过了朱雀大街右拐,进重安坊,户户高门大院,到了左起第三家停住。马车停在门外,早有仆役设了下车的脚凳。怀安掀了帘子,扶着兆仪下了马车,府上仆人不敢抬眼观看,低头送了进去。
怀安道:“殿下,这是公主的一所私宅,公主特意收拾完毕,以便殿下驻跸。” 赵昀轻轻嗯了一声,直向里走。身后仆人只觉此人身量高伟,言语温雅,但长得甚么模样,并不敢抬眼观看。
入了内室,赵昀屏退诸侍女,进了屋内,顺手自己宽了外衣,懒懒道:“一天应酬,穿着这劳什子衣物,压着你家殿下骨头身疼。”怀安轻手轻脚捡起那件纯白缂丝镶银边的衣服,轻轻放于衣架之上,道:“殿下,热汤备好了。”
赵昀平素不喜侍女相随,这千里追随,近身伺候之事,只得怀安几个。赵昀“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屏风之后,褪去了中衣,进入了热汤之中。
他一路晓行夜宿,虽沿路多有驿馆照拂,却远远不及这公主私宅来得舒适自在。当下被热汤一激,舒适地叹了一声。不知多久,他忽然叹息道:“这位梁上君子,请问您愿否下来帮我拿一下衣服?”
言毕只闻劲风铺面,下一刻,脖颈一凉,一把利器已经横上了脖子。
只闻那人低低喝道:“你怎生知我在梁上?” 声音低柔,是个女子。
赵昀叹息道:“你观在下沐浴,眼光瞬也不瞬,连闭气吐纳都不顾,在下自然是听到了呼吸。”说毕,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道:“不过在下发现姑娘,确实从这汤中倒影看了出来。在下这幅皮囊,可还入了姑娘的法眼?”
那刺客一身黑衣,身材玲珑有致,凤眼含煞。面上覆了黑巾,鼻子以下不晓得甚么模样。她冷声道:“我师弟几乎被你烧死,我自然要来讨这个公道!”说毕,手上一手,剑气划破脖颈皮肤,已经有血珠顺着脖颈渗出。
赵昀心中一紧,强撑着道:“姑娘莫要发狠,在下这幅皮囊,如此交代不甚可惜-可这样身无寸缕,传出去不损了姑娘令名?再者,你那师弟可是陈煚?在下记挂他多时,只恨到如今也没个音信。那日被贼人击杀,急切间烧山放火,不期伤了令师弟,请容我明日赔罪。” 说话间两眼目光清澈,一副谦诚模样。
这女子此时看赵昀一头湿发,仍有几缕凌乱贴在脸上,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看不出半分惧意。心中暗暗骂了句娘:“这小白脸,倒是个狠角色。” 她收剑道:“我师弟约你明日晚间,到鸿雁楼一会。”言毕,转身掠出窗外。赵昀一弹指,早有暗卫追踪而去。
这边赵昀自浴桶中慢慢探出长腿,伸手拿了衣服,想想陈煚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恰如昙花,薄唇勾起美好弧度,他心道:“这下,怕有热闹好瞧了。” 拿了布巾,忽然迟疑道:“馨儿,你这般窗外站着,赵昀可是害羞的紧了。”
只听门外有人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刚才与那蒙面女人打得火热,却没一丝害羞啊。”
话音甫落,房顶有人笑道:“馨儿,在下看他明明早知这女子侯于室内…”
话没说完,只听“啊”地失声叫了一声:“赵昀,你竟敢如此暗算我,可怜我暗中看了你半日,还怕你出什么意外。” 说着自房顶倏忽而下,原来正是齐北海。
他上次岛上搏命,受伤虽然不清,幸喜都是外伤,一路沿途照顾周到,如今已然大好。又因为他身份特殊,无论是安南还是大宋,俱都是个贼首,故此此次悄悄扮做了赵昀的贴身近卫,随着一行人来了升龙城。刚才他看赵昀早有安排,故此躲在房顶,掀了片瓦,悄悄地看了个热闹。
他掉在地上,手不停揉着刚才的痛处,哇哇叫苦,天馨马上过去细瞧,连问伤了哪里。
赵昀温声笑道:“只是刚才顺手拿了一个砚台而已,这点痛算了什么-不过你是否手上沾了墨汁?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全身燥热,快去追刚才那女子,我刚才瞧你看她的眼光,正好成全了你。”
齐北海苦着脸道:“还有别的法子么?”
赵昀悠然道:“有,去花楼,或者,泡冷水泡几个时辰,也够了。”
齐北海急声喊道:“馨儿,快吩咐人,拿了冷水到这里。”
赵昀冷冷道:“我怕你到时,情状恐怖,冲撞了公主,可影响了你光辉的大哥形象。” 他口气淡淡,却把大哥两个字狠狠地强调。齐北海听毕,一个翻身,早已冲出院外。
天馨愣愣道:“大哥他去了哪里?”
赵昀扶了天馨,坐在窗前榻上,道:“莫管他。他寻快活去处,总归不妨事的”又皱着眉毛道:“脖子这里痛得厉害。”
天馨看他脖颈白皙,隐隐透出血珠,惊道:“这么深的伤口!”疾忙找了药包扎。赵昀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