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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鸾随-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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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娘娘您瞧瞧这句,光这句就可以赦他无罪了!这天下敢这样教训娘娘的恐怕除了新科状元陈伯玉之外也就没几个了。就连狄仁杰那老油条也没有他这么可爱!” 

这插话的小子就是听政太后的小男宠骁远侯了。太后原是赐姓为武的,他却拒不受命。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敢违抗权利大于皇帝的武曌,可见他不是一般的顽劣,这倒符合了玩物的特性,武曌因此留了他的性命,因为她确实顶喜欢他那张脸,这在皇族中也不见得有几人胜过他的乖张外表成了绝顶的护身符。 

武曌常听说这谢方正古怪异常,放着偌大一个侯府不呆,却喜欢走街串巷寻访朋友。不是今天去了梁王那里,就是隔天去了丞相府上,但凡京里呆过的官员他都拜会过,再不就是听了太后的宣诏进宫住几天,即便不宣他,他想进来的时候也没人会说他什么——连太后都不出声,谁还有胆多嘴多舌头呢?近来听说新取的状元是陈子昂,他又想去见识见识这全新的人物。这该是他封侯以来第一次见到陈子昂了,他因此心绪欢跃,一颗炽热的心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那气吞山河的言辞征示了多少浩然大度!他觉得自己的心胸也随着那谏疏开阔起来,整个人有了重生的感觉,这种开怀洒脱的心境离开自己几时了?现在又回来了!所以那个人,他一定要见。 

武曌不期他会如此激动,只是淡笑着说道:“你倒也懂得赞赏了,只不过你读那句远不是本疏的重中之重。” 

谢方正撇嘴一笑,跪到她身边摆出一个长谈的姿势:“娘娘的心思小臣明白。一个小小的状元,若不是真正关心国计民生又怎么会提出如此精到、切中时弊的见解呢?他乃是真正实践自己论道匡君、以义补国的思想啊!” 

“卿所言正是哀家所思,”武曌会心笑道:“你这张市井无赖的面皮底下倒还藏着一双慧眼能识英才。不如哀家典些事情给你做,也免得你整日游玩惹是生非。” 

谢方正急忙叩首,装得惊恐万状:“使不得使不得,这等嘴皮子独独能够寻人开心罢了,怎么能办得实事?今有梁王三思护着小臣,谅也无人当面指责的了。” 

“知道自己毁我清誉,却还不思悔改,现如今也就算了,哪天哀家不宠着你了,你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您瞧瞧这陈子昂竟自称草莽,笑煞我也!择日定当会他一会!” 

“你要见他,不如哀家传诏他上殿,你可随同我左右,待我引见。” 

“娘娘若真这么做,那可是个天大的面子!”谢方正一面贼忒兮兮地说着,一面给武曌轻轻捶起背来陪她细读谏疏,像极了一对母子。或许对于过早丧母的谢方正来说,她确实像个严厉的母亲吧?武曌惊子昂之奇才,便依了他的提议,将灵驾就地安置山陵,免除西行不便。 

不几时,武曌在金銮殿召见陈子昂,那是一个略带几分山村土气的青年,几次读过他的诗句,却素未谋面,那陈子昂见了她却落落大方,应对慷慨,武曌因而十分赏识,当场表彰说:“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莫灵,文称伟晔,择日拜为麟台正字。”她这番话可把躲在殿柱后面的谢方正逗得喜上眉梢得意忘形,然而在谢方正还没笑出声时,她就抢先一步把这个猴子抖露出来:“哀家已经没什么吩咐了,你还不出来?” 

处于殿中的陈子昂丈二摸不着头脑,只是保持着那个谢恩的跪姿,连殿上笑嘻嘻多出一个人来也不曾知晓,这让武曌也不禁哑然失笑:“陈爱卿且抬起头来,哀家为你引见一人。” 

那瞬间,除了震惊二字已找不出别个词来形容陈子昂的心情。那站在高宗的皇后身边的人哪!太像太像谢梦元,或者那根本就是他?陈子昂完全想不出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是什么原因使他能够站在太后的身边。那样的匪夷所思,让陈子昂迫切地想追究来龙去脉,但听那青年自陈道:“我乃先帝御封的骁远侯,久闻陈郎大名,今日特来讨教一二。” 

见陈子昂一脸的迷惑,武曌又笑:“你不要唬他了,你若及得上他的一半,我也给你派个名副其实的职位了。” 

谢方正向她附和一声,又说:“今天是个加官的好日子,娘娘不妨让我带陈大人拜会一下那些个大员,教他看清楚今后得罪不起的是些什么人。”说出这样锐利的话来,武曌非但没有数落,反而同意了他的提议,随便他二人去了。她还另题笔札,称陈子昂是“言天下利害”。圣恩厚遇,对初入仕途的陈子昂是莫大的荣耀,又是强烈的诱惑,而珍重诱惑是别样的驱使,振兴国家、宏图伟业便是他认定的道路,与那钻营投机获取高官厚禄的人比比实在是幼稚得可笑。是他真的看不到捷径吗?谢方正向他提出了这么一个赤裸的问题。 

有谁会像他一样在天威脚下明目张胆地问这个呢?他可真的好像梦元啊!陈子昂痴痴地望着骁远侯,随和地问道:“侯爷所说的捷径通往何处?” 

谢方正眨眨眼睛,漫不经心地回答:“富贵之路。” 

陈子昂诚挚的目光落进骁远侯的眼中,诉说着自己的心声:“若为钱财,我老家那些日子该已知足,为何辛苦学了这些治过之道安邦之理?侯爷应该明白,国之兴旺是没有捷径可循的。你指的捷途通往高官,固然是好,将来我也可以仗着权高位重施行自己想要的政策。然而道路悠远,人在捷径中往往会贪图安逸失去了本来的理想,全然不懂得为人艰辛。下官只有同小我争斗的勇气却没有走上捷径的胆量啊!” 

谢方正嗤之以鼻:“不懂为人艰辛?勾心斗角是官场上异于常人的艰辛,你懂得么?” 

“这……”陈子昂果真被问懵住了,无法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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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子昂果真被问懵住了,无法对答。 

谢方正又问:“崎岖坎坷是你的初衷吗?不是的。这与本意无关。谁不希望自己一帆风顺呢?”话还没说完,陈子昂已经被问得羞红了脸,他并非不同意谢方正的质问,反而是很赞同,但是刚刚受到太后夸奖的他立刻受到这样犀利的质疑,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像从登高望远的秀丽山顶猛然跌进阴暗的万丈深渊那样低落。虽然他明理,但毕竟太过年轻,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逼问呢?他昂扬的头因此不觉地耷拉下来。他想使点小聪明扯淡几句,但终于还是不屑那样做。 

一直等待着他成长到今天的谢郎又怎么会忍心让他难堪呢?陈子昂的表现也是谢方正始料未及,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保护对方的一句话会对他造成这样的困惑,谢方正抱歉地笑了,绝无仅有的一次温柔,代表了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看不见陈子昂埋得很深的脸,只好说:“你早该知道不能和我们这种人谈什么百姓之福的。”他的话语那样的满不在乎,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丑行。可是陈子昂却因此猛然抬起头来怔怔地瞪着他,破口喊道:“不!侯爷若真是那样的人,就不会有兴致和在下谈论此事了!” 

“你真以为我和别个不同吗?你恐怕错了吧?” 

“我相信自己的眼力。” 

“呵,你还不自知你已经是太后的红人了么?多少达官贵人王侯将相要来巴结你,我只是抢先一步罢了。” 

“不!请你……我求求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我为何不能这样说自己?” 

“因为……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呵,这倒稀奇了,世上哪个人不是一双眼睛一对耳,两个鼻孔一张嘴的?你说这么多人都一个样,为什么还有好坏善恶之分?你可知骁远侯是个什么名堂?不怕实话告诉你了,我是太后的男宠,靠出卖自己求得荣华富贵,这样下贱的我,你还要维护吗?”谢方正看陈子昂果然被怔住了,不由得恣意大笑起来:“我可没有你那么伟大,关心什么家国天下,我只是……只是想……” 

“想什么?”陈子昂木讷之间却本能地问出着句话,他很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个人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只因为他长得像谢梦元吗?不,如他所说,长得再像也不能代替另一个人,他的笑声中却是何等另人疼惜的悲伤!我仿佛看到,梦元也和他有了相似的遭遇…… 

谢方正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还舍不得告诉你呢!” 

“对不起,是我问得太多了。可是侯爷并不下贱……”说出这话时,陈子昂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害怕对方不领情,反而说他是故作姿态可怜别人。 

但是谢方正却没有那样说,子昂不了解他的心情,难道他还会怀疑子昂的的老实吗?可是今天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说自己下贱呢?为什么给他留下这种印象?我原本是多么开心地出来见他,却又亲手把它毁了! 

谢方正内心的犹豫似乎传染到了陈子昂,如果陈子昂知道他就是谢方正,他会不顾一切地拥抱他——这是唯一用来安慰别人的强劲的肢体语言。可是这个骁远侯,陈子昂不敢唐突,只能默默地祝愿。 

两个人在一度冷场之后仿佛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无话可说。此时沮丧万分的谢方正更是考虑着全身而退的方法。谁有这样大的能耐,在间隔不到十年之内让他沮丧过两回呢?别人能令他恼怒、鄙薄、唾弃、仇视、讥嘲……但还有第二个人令他这样深刻地沮丧过吗?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这种惴惴不安的情境让谢方正记起当年那一幕——陈子昂不是告诫过自己吗?终有一天,你也会被降服的。但是这个人是谁呢?那个和我斗了这么多年的吕克扬吗?他是胜了我,但还不令我服气。武皇后吗?她只是坐收其成,并没有真正与我交锋。子昂啊,我又怎么会愚蠢到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呢?从你第一次离开我,我就明白了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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