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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说不出话来,飞也似的冲进大火。这不是闹着玩的:火势足有三四丈之高,稍往前一步就会被火舌舔到而烧焦了头发。吕克扬一个箭步将他拦住,拼命往外拽。
纷扰之中一声惨痛的哭喊扑面而来:“三爷!三爷快救我!三爷啊!”
是灵湖!谢方正猛地甩开吕克扬拉着自己的手,奋不顾身地跑进烟雾弥漫的院子,灵湖的双腿被一根椽木压个正着,身形尽在火焰之中。虽然隐约见着她,可是很难靠近,就在他准备跳进去的时候,背后一起赶来的吕克扬蛮力地将他抱住,狠命地向外拖:“你不要进去了!她活不了了!你也想死吗!”
“少爷!啊——不要丢下我!少爷!”
“灵湖!灵湖!我来救你!你放开我!”面临着失去家园与亲人的少年毕竟难以冷静,他杀猪般地向吕克扬嚎叫着、挣扎着,连熊熊的烈火都烧不干他成串的泪水。他的力气几乎令吕克扬松手,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赖在院子里死死的、牢牢的,任人怎么拖、拉、拽、拔都无济于事。经久关在笼子里渴望自由的野兽都没有他这样狂放。吕克扬箍得他越紧,他挣扎的手段就越多,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用脑袋去撞吕克扬的眼窝:“爹没了,娘没了,二哥也没了!什么都完了!你放开我!让我过去!”
吕克扬虽然战栗于他的威势,但他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他坚决不会松开这双手,在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对峙时,比的不就是双方的定力和耐性吗?谁先放弃谁就是败者。吕克扬没有很高的耐性,但是这次不同,他觉得以后会为这次坚持而感到骄傲。他最终还是略胜一筹,抽冷子一拳将谢方正撞晕之后便急急忙忙背着他逃离现场。
意外总是来得太突然,连吕克扬也觉得费解:值夜的人怎么会任火乱烧呢?这绝对不是疏忽引起的火灾,而是有人纵火烧宅。谁会和谢家庄有这么大的深仇海怨呢?受到这样大的打击,吕克扬心中生起无限不忍。他将背上那人往上一掇,一脚踢着朱漆大门喊道:“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门子满脸堆笑道:“大少爷您回来了。这不是缺陷大王吗?少爷您真有能耐,这么个活宝都给您制服了。”
“行了,奉承话就不听了,往后不准叫他缺陷大王。”
“呃……那叫什么?”
“三少爷。”
“可……可他又不是咱们吕府的少爷。”
“那就叫谢三爷!”呵!吕少爷的牛脾气怪可怖的,门子吓得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再不敢过问他们之间怎么回事。
高堂、姊妹皆已睡下,吕克扬直接回了自己房间。这是他束发时期的寝室,不曾沾染过片毫妻子的味道。只有在这间房,他才能睡得心安理得。一个多月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历历在目,却又好似虚幻,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拘谨地过着每一天,现在很疲倦,身体沉重,又好像浑身轻飘飘的,究竟是哪种感觉占多数,他也分不清楚。他惶恐过,他无力过,现在力气用尽了,他回到了起点。
床上睡着谢方正,一时半会应该醒不了吧?吕克扬也希望得到片刻的休息,他实在太累了——不止是刚才硬拉谢方正回来的缘故。事件有些复杂,他脑中千头万绪,一睡下就有如百万蚊蝇群魔乱舞,烦得他心乱如麻。他需要仔细地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但他根本无从下手,他解决不了这场苦闷。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书正到金陵没有住在江宁府,那就是随大火一起消亡了,宜云的案子可以延期本该高兴才是,可他是三郎的亲哥哥呀!是谁放的火?是敌是友?不管他的目的何在,他都将我害惨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为了脱罪而烧死他全家,三郎一定会杀掉我的!难道我走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条吗?我怎么能死?我不能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是这种让夏侯华空嘲讽的死法!我不甘心就这么失掉宜云和我的前程。我得离开,马上离开……离开他……离开梦元……苍天啊!你待我如此不公!为何我总要远离所爱之人?为何为了丝恩发怨而自掘坟墓?一失足成千古恨,眼下已无退路,我只有将错就错,继续向前。
蜡烛在小火焰的吞噬下流出温润的烛泪,铺满了整支截面,溢出来了,在烛身上滚滚而下,冷却了,原本剔透晶亮的液体变得厚重,凝成不透明的烛蜡,泛着不耀眼的幽然的淡光。似曾相识的景象……多么熟悉啊!那是在谢家庄,吕克扬冒充新娘吕玉芊的晚上,他也像今天这样看着两支燃烧的蜡烛,琢磨着如何算计床上那人。一切的一切,终了只能酸涩地回想,附一个无奈的苦笑。
谢方正不知何时就会醒来,吕克扬必须在他醒来之前离开金陵,到一个谢方正找不到的地方去。当许多年之后,谢方正对他的恨意应该会减退了吧?那时重逢或许会比为今更为合适一些。吕克扬来到床头,他想在临行前再看上一眼。漂浮似的眼睑像是随即就会张开,那个淘气的鼻子也好,那象征着大富大贵的大大的耳朵,还有那张狡猾的嘴巴……这些都该告别了。吕克扬用尽记忆看了谢郎最后一眼,毅然转身疾走而去。夜幕中一双眼睛目睹了他逃走的方向,然而这双眼睛不属于守门之人。真是这双明若朗星的眼睛被吕克扬忽略掉,引来一段是非曲直的恩怨。
22
黑暗为凶手持有利器的身形作了最好的掩护。无论是开门的声音还是脚步的运行都滴水不漏。他飞速揭开被子,手中的刀锋急逼谢方正的心口——从刀子划过的弧线可以判断,他对目标点的把握相当纯熟,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万以外,谢方正倏然张开了眼睛顺势向内侧一滚翻,起脚踢在那人的当胸!
没有一刀毙命无疑是个重大损失,当下惟有快刀斩乱麻,尽快向谢方正再刺上一刀。刺客对这个有信心,因为谢方正的水准不足为惧,而刺客却有着鹰一般的凌厉手法,加之有黑夜的掩映,一切尽在掌握中。不得不说,他的麻痹轻敌又让他的算盘打错了:谢方正为了看清室内的动静,从喉中打出了一颗浑圆璀璨的夜明珠。珠子约有手指头那么大,却照亮了整个房间。它还会飞,直弹到那刺客身上去,在墙壁上撞了几曲弯又活了一般衔在谢方正口中。这么一折腾,那一刀又偏了,砍在了谢方正的右臂之上。
刺客自是惊奇不已:“回龙珠!”
“算你识货,老子就拿你来祭我的珠子!”谢方正一鼓腮,夜明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窜对墙后反弹向刺客,且步步紧迫其身。其实谢方正并未习得什么高深的“回龙珠”,回龙珠靠的是内力,而他只是巧用一番气力。要说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也确实是他的一件玩具罢了,闲时玩玩自己能吐出多远,平时就有一根质地绝佳的银丝拴在珠孔里,另一头系在臼齿根部再吞进食管以备照明之用。他料想这刺客与他灭门之灾定有牵连,所以无比憎恨。早在吕克扬离去之前,他其实就已经醒了。丧亲对他而言是个莫大的冲击,在烈火前他固然无法持有镇定,但是他由此更告诫自己不能失去理智盲目从事。他从前的成功都得益于他冷静清晰的头脑,为此,他甘愿承担这个别人承担不起的重负。他看出吕克扬至少在目前对他还是真心实意,那以往任何一条过结都不会令吕克扬痛下杀手,何况是在一起回来的时候?遗憾的是吕克扬太小看了谢方正,致使他这番推断没人欣赏。
“小子别得意!你有几斤几两我是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泼别人冷水似乎也是增强自信的不错方法,一撒手,刀子飞了出去,与夜明珠交相碰撞。刀身晃了晃,终不敌力落了下去。那人只一脚板轻掂,刀子又窜得七尺高。谢方正与他的拳、脚、弹、腿相形,只是逐渐封了那人的穴道。
知道再耗下去会两败俱伤,那人夺路飞檐直上,顷刻间吕府的人絮絮叨叨地都提着灯笼过来看个究竟了。只听大小姐的丫头罗绮不假思索地叫道:“呀!是缺陷大王!”
“不敢当不敢当,小可怎敢以「大王」自居?丧家之犬罢了。”天!也只有他这个斜斜方方正正的三少爷才会在这种危难关头仍不忘耍宝打趣了。他说得那样轻松,吕府上下没人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吕震天夫妇对这个恶名远拨的小赖皮近来也有所耳闻。自己的女儿差点就是他谢家的人了,多少可算有点渊源。吕震天对他一向客气,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吕克扬房里。
未等谢方正回答,吕玉芊便按捺不住插嘴问道:“上次的事情之后克扬哥哥有些奇怪,他现在人在哪里?你们是一同回来的吧?”
“哦,他回来以后又走了,说是出去办点私事。应该过两天就会回来,他让我先借住在贵府。”
“你的肩上……你受伤了?刚才那出去的人影是什么人?”
“一个刺客,让他跑了。”
“为什么不追?”
“他的轻功在令兄之上,我又如何追得?”
“在兄长之上?那你又怎么能逃过此劫?他难道不是来杀你的?”
“确是来杀我的。小姐虽然知道谢某不是全才,但防守堪称一流。我与人比武从来只防不攻,方才试图攻他,便换来这道碗口疤。”
“罗绮,”吕震天一声令下:“快去把沈大夫请来。”
若是小姐的意思,罗绮免不了要顶嘴两句的,但这是老爷的吩咐,她也便不敢违抗,匆匆出门请大夫。谢方正没有推辞好意的意思,那样反倒显得他反常、假客气,也辜负了主人夸他的“快人快语”。于是谢方正只表达了他对当家的谢意就接受下来。
“谢公子不必拘束,我们到屋里谈。”吕震天屏退家眷,亲自将谢方正引进厅堂。这番厚待对寻常人家来说自当感激涕零,但谢方正究竟见过一些排场,以为这是情理之中。自己虽是声明鄙劣,可也出自豪富之门,且以他这等相貌,受人礼遇推崇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不乏有人说他那张脸有尖酸相、刻薄相,这些在他本人看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