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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远志点点头,颇为赞同,坐下来拟了一个方子,说道:“固本培源,防风去邪,不可操劳,一切要小心,不能再受刺激了。”
“是,我知道。”
远志有些犹豫,想了想,终于开口,“川儿,依你看,你爷爷还有多少日子?”
纪川苦笑,“长则三月,短则……”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远志轻轻叹息,“老爷子一生壮阔,最后的日子,有什么心愿,你们就随了他吧。”
“是。”
远志看着神不守舍的外甥,心中诧异,白天见他的时候还是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到此刻只觉得他脸色灰败,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他不疑有他,以为外甥是为了爷爷的病伤神,于是劝道:“你也别太累了,去休息吧。这一天,够你忙的。”
纪川摇摇头,“我再守一会吧,过了这两个小时,如果不出意外,就稳定了。”他看看远志,“舅舅,我知道你最近忙,这里我看着就好,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
“也好。”远志点头,“这里我帮不上忙,你姨奶奶伯父们在外面守着,我去让他们散了吧。”他收拾了随身笔墨,静悄悄出来,等在外面的一群人立即围上来,又都不敢出声,只拿目光看着他。
远志照例示意姨奶奶去了僻静处,把他跟纪川商量的话都交待了,又说:“这时候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纪川这个孩子很好,有他在这里守着,我也放心。等老爷子醒了,照着方子吃药,先看看吧。只是,到了这个份上,我看,还是有些准备的好。”
老爷子晕倒那会,姨奶奶就有了准备,此刻听远志说了,心中黯然,却也还平静,叹了口气,不做声。
远志又劝了半天,一再保证纪川会好好看着老爷子,这才让几个人回去休息。
待人都散去,已是月过中天,远志又向丫头仔细交待了药的煎法,正准备离去,看见叶紫苏的贴身丫头翠翘匆匆过来。
跟着叶紫苏陪嫁过来的丫头早几年嫁了人,翠翘是纪府里长大的,跟远志并不熟稔,只是叶紫苏带着她回过几次娘家,倒也认得。远远见了远志就喊舅老爷慢走。
远志原已十分疲倦,因着她是自己姐姐身边的人,只得打醒精神,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二小姐似乎病了。我家太太请你过去看看。”
“哦?”远志一听,也不停留,立即随翠翘去了纪渝住的小独院。
叶紫苏正和宁尘站在院子里说话,看见远志匆匆进来,便迎上去,说道:“那孩子不知怎么了,一身泥水的回来,浑身冰冷,问话也不答,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声,刚才宁尘不放心,让水晶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她还是那一身湿衣服,坐在镜子前发呆,也不知坐了多久。我探了一下,额头烫手,只怕是着凉了。”
“现在人呢?”
“水晶正给她擦洗呢,你少等一会,大概就会好了。”
远志点点头,只得与他们一道等在门外。
叶紫苏向远志介绍宁尘,只说是纪渝的朋友。
远志从小就四方行医,阅人无数,朋友的意思,当然不点自明。他见宁尘眉目如玉,气度温良,便知是有些门第出身的。只是与人说话时,眼睛看着脚下,看起来象是恭瑾和顺,却不免给人闪烁的感觉,想想纪渝天真烂漫,直爽无邪,心中隐隐觉得两人并非佳配,不由暗暗替纪渝担心。但是这是纪家的事情,自己并没有置喙的余地,纪府中,除了平时诊病打交道,即使跟自己的姐姐,也不是很熟。想来,倒是纪川,这一日两次交谈,颇为投缘。mpanel(1);
几个人不着边际的寒暄了几句,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水晶端着水盆从里面出来,对叶紫苏道:“已经收拾好了。”她看看二太太的脸色,吞吞吐吐,“我看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叶紫苏与远志对望一眼,也不说话,匆匆进屋。
一看见纪渝,两个人就知道水晶所说“不对劲”是指什么了。
那女孩刚刚梳洗过,躺在床上,脸上烧得赤红,远志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然而一双清水般的眸子大大睁着,望着帐子顶上的某一处,一瞬也不瞬,一张脸上一丝神情也没有,整个人就如呆了一般,失了魂魄。
叶紫苏吓了一跳,忙看向兄弟。
叶远志仔细探她的脉,过了好一会,才放下说:“内火攻心,外染风寒,内外冷热交攻,一时发散不出来,气血凝滞。小渝身体一向好,不打紧,我开点清火驱汗的药,三剂下去,过两天应该就有好转。”
“那就好。”叶紫苏放下心来,见远志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不由脸红,扑哧一笑,“小鬼,又有什么话说?”她比远志年长十岁,出嫁是远志还是个孩子,在她眼中,只怕远志比纪川更像个孩子。
叶远志叹气,“你要平时对她有一半这么关心,母女间的关系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叶紫苏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纪川守在老爷子房中,脑子里混混沌沌乱成一片,也不知心思飞到了哪里。他脑中一会想到爷爷的病,一会想到镇里来的那些难民,一会想到家里几位长辈,甚至想到了自己在法国的十年,想起他在法国的第一个女朋友,法国人,金发的姑娘,叫维达。后来她嫁给了法通社的一个记者。
然而思绪飘飘遥遥,象是有自己的意志,无论他怎么约束自己,终于不受控制,落在那人儿的身上。
她的脸色太白,会不会生病?她温软的娇躯仿佛仍在怀中,那苍茫眼神却狠狠的撕裂他的心。她的笑颜泪眼,乍喜还悲,在脑中不停的翻转,搅的他的心也如江水中的漩涡一般,旋转着,从最深处,卷起杂尘。
纪川大力搓搓自己的脸,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忽然听见躺在床上的爷爷一声呢喃,“志松……”
纪川一怔,赶忙上前。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口角歪斜着,不停颤动,含含糊糊的说出两个字来:“志……松……”
志松?似乎是人名,却耳生的很,从来不曾听过。
“爷爷,先休息,等天亮了我帮你找志松来。”
老爷子似乎听见了他的话,放下心来,头一歪,昏昏睡去。
纪川又帮他测了测血压,见已降到正常水准,终于松了口气。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溅满泥浆的衣服早已被体温烘干,只留下泥沙残迹紧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打开门,门外打盹的小丫头揉着眼睛迎上来,“大少爷,姨奶奶让我守着,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她。”
纪川点点头,“让姨奶奶放心,爷爷已经稳定下来了。”
小丫头脸上绽出笑容,“我这就告诉姨奶奶去。她老人家一直在等消息呢。”
“嗯。”纪川盯着她的笑容,神思恍惚,不久前另一个女孩也曾那样笑过,那种全然的欢乐,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对了。”小丫头跑开几步,想起什么,又回来,“姨奶奶一直让人留着滚水。她说大少爷累了一夜,让大少爷就在这边洗个澡休息,换洗衣服已经找人送过来了。”
“好。”纪川答应着,太过疲倦的身心有些麻木,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拿出怀表看看,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姨奶奶早就安排好了下人,一待纪川出来,立即将洗澡水抬进了西边的偏屋。这里原本是老爷子冬天的住处,夏天北屋通风好,才挪过去,这边就空了下来。姨奶奶的意思,是让纪川就在这偏屋里休息,也好就近照顾老爷子的病情。
纪川一坐进微有些发烫的水里,不由自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埋进水中,水面轻轻波动,拍打着他酸痛的肌肉,说不出的舒适。缭绕的水汽迷朦,他昏昏欲睡,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情,身体心灵感情皆激烈震荡,极度的震惊懊悔悲伤恐惧交杂在一起,他的心象一根紧绷的弦,已到了极限,一直到此刻,借着温暖的水的环绕,才稍稍得以舒缓。
他闭着眼,躺在水中,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有人进来,没有理会,当是下人来添热水的。此时他也不的不承认,有人服侍,的确是一件舒适的事情。
那人走路很轻,轻手轻脚的,走到大浴桶边上,他可以感觉到热水沿着桶边注入微有些凉的水里。
夜已经很深了。刚停了没有多久的雨又哗哗的下起来。屋里没点灯,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凉气。
纪川闻到鼻端一阵熟悉的香味,蓦的睁开眼,看见叶紫苏提着水壶站在桶边,她的表情迷茫,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他,直直看到世界的另外一头。
他猛地一动,水花飞溅到她身上,淋淋漓漓染湿了她的旗袍。她惊醒,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床沿上,重重的喘了口气。
纪川此时已沉静下来,不再妄动,坐在水中,借着夜色遮掩,冷冷看着母亲,“你怎么在这里?”
叶紫苏有一双跟纪渝酷似的眼睛,此刻看上去,格外的黑白分明。
她轻乎的一笑,“你今天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怎么,我关心一下儿子也不行吗?”
他突然发现,她们连声音都一样的清泠,只是眼前这人的语气,沾染了风尘,听来让人生厌。“我说过,你离我们远点的。”
“我自己的儿女,我能不关心吗?我只是来问问,之前你跟你妹妹到底去哪了?”
纪川冷冷看着她,“不用你管。”
叶紫苏迎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神色严峻,“干什么象只野猫似的,戳着你哪个痛脚了?什么摔了一跤?摔跤能把衣领上的扣子也摔开?你以为真能糊弄别人?”
纪川只觉耳边一炸,脑子乱哄哄无法思考,仿佛心底最深的秘密就这么毫无戒备的被人掀开,暴露于人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提醒你,她是你妹妹,一奶同胞,血肉相联的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