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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魉之匣(上)-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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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要实行计划最好趁星期五。毕竟就算每天都晚归,赖子过了深夜还没回来的话,母亲也会起疑心。搞不好还会叫笹川出来找人,中途被抓到就完了。想逃到远方,就必须利用星期五争取时间。
于是决定暑假第三个星期五为实行计划的日子。
那之前两个星期赖子一直关在房里。就算离开房间,也只会看到客厅堆了满地令人作呕的人偶头部与无头的身体。
当天终于来临。
六点过后,笹川前来迎接母亲出门。赖子确定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之后才离开家。
她为不知该穿什么而烦恼了一下,最后决定穿制服,觉得那样比较合适。

加菜子早已先在车站前等候,果然她也穿着制服。
“嗨!”
加菜子似乎——有点疲累的样子。
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加菜子居然两眼红肿,很明显地,直到刚才——赖子到达之前——都还在哭泣。
不知该说什么好,赖子沉默不语。
“好,出发吧。”
加菜子用过分开朗的声音说,话中却带着哭音。
赖子困惑了,但还是跟着走。穿过剪票口,月台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加菜子发出喀喀作响的脚步走到月台的前端,在橘色灯光下停下来。
赖子莫名地觉得那是与加菜子非常不配的颜色。与清澄的月光不同,总觉得这种人工的混浊光芒会污染加菜子的灵魂。这种恐惧心紧紧地包缠着赖子不放。
赖子站在加菜子的斜后方。
“楠木。”
背后的树木沙沙作响。
赖子耳里隐隐约约地似乎听见了那首外国音乐。
那首积存在脊椎处的音乐。
“楠本,我、我可能即将……”
在加菜子的脖子下方发现了小片阴形。
那是痣吧。
还是瘀青,不是。
那是痘子。
痘子?
是痘子

*

“痘子。“
“刚说过了。”
“在加菜子的脖子上。”
“所以说后来呢?我在问你那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咧,小妹妹。”
木场修太郎的耐性快到达临界点。
眼前这位少女的话里听不到重点,彻头彻尾不得要领。不,更重要的是她话里的诸多名词对木场而言也像是外国话般,无法明确理解。
木场后悔了,早知会卷进这种麻烦,就不该为了赶搭末班电车而放下做到一半的工作回家,干脆留下来熬夜处理文件还比较好。说不定在休息室坚硬的沙发上打个盹还远胜过现在必须面对的难堪状况。
少女有张美丽的脸庞。
扎着辫子,理所当然地脸上没化妆,光滑细致的肌肤令人联想到婴儿。像一种成熟艳丽与天真无邪气息并存的奇妙生物。再过五年,十年或许会变成大美人吧。这点就连木场也看得出来,不过就算看得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从学生证得知少女叫做楠本赖子。十四岁。木场今年三十五岁。相隔二十年的世代,确实足以让彼此的言语产生隔阁。
不,事实上并非这个因案。
木场自己也知道。
其实是眼前叫这名女孩即将成长为女人的缘故。
木场生来不擅长与异性交谈。当然他并非得了所谓的女性恐惧症,所以还不至于对社交生活造成障碍。只不过对木场而言,这与女性恐惧症其实无甚差别。
不知何时变得如此。
一想到这些,更觉得少女的言语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究竟想诉说什么也变得全然无法理解。
“对你而言。被害人——叫做加菜子是嘛?那个女孩是非常重要的朋友,这我懂,而你们为何这个时间还在车站我也大致了解。但重要的是那之后究竟怎么了?”
“你说了解,你真的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看湖吗?”
“呃,所以说——”
其实不太了解。
“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嘛。”
“才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呢!这根本不是无关紧要事。”
又害少女哭了。从刚刚就不知害她哭了几回,话题也不断在原地打转,一直无法问出重点。
现在,少女——楠本赖子又颤动着肩膀呜咽起来,她脑中也一团混乱吧。这也难怪。先让她休息一下或许较好。她家人过了这么久,别说是赶到现场,就连联络也联络不上,木场对此感到些许恼火。不只如此,就连受到濒死的重伤,正徘徊于生死之境的被害人——柚木加菜子的家人也还没联络上。
路灯的光芒朦胧地照映在低头哭泣的少女肩膀背后的窗子上。
这是事件——该说事故吗——发生的现场。
木场打从心底厌烦起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木场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刑警,从丰岛区的警署转调到本厅约过半年。上个月上旬,还在丰岛值勤时代参与调查过的悬案以难以想象的怪异形式结案,害得木场这个月整月都在处理善后。
那是让木场感到很不舒服的事件。
因为该抓的犯人已经死了——而且犯人也不是坏人。

对原本是职业军人的木场而言,终战代表的不过只是“失去敌人”罢了。
木场有此自觉。
木场并非皇国主义者,也无右派思想。亦从未以歌颂战争者自居——但在听到玉音放送(天皇透过广播宣布投降)的瞬间,失去明确“敌人”的木场,明显地感到了迷惘。当然,木场十分清楚战争这种行为有多么愚蠢,也知道和平时代有多么美妙,但就是无法拂拭这种尴尬感受。
从政治、伦理、哲学方面来说,纵使支持和平时代的理论有多么正确,也仍是复杂且微妙的。虽不是很明确地知道,但木场也还是了解这个道理。只是,虽说纵使了解了也无济于事。在木场的眼中,只存在着我方与敌方、善与恶构成的二元论单纯结构才是能让他感到自在的世界。所以在复员后木场选择了警察做为职业。
警察之职责乃负责取缔违法者与制度外的游离者,并予以指导或揭发。这就是木场所认为的警察。
在此没有暧昧不明的部分。对警官而言,捍卫法律、遵守法律就是正义。也就是善;同时只有违反法律才是恶,才是敌人。
警官的眼里就只有守法者与违法者的差别,非常清楚明了。而且,至少在这点上不至于发生像先前战争时,明明昨天之前还忌恨为鬼畜美英的敌人,仅隔一夜就变成了良善邻居的愚蠢事态。
总不可能下达——取消一切罪行从今以后与犯罪者和平共处——的命令吧。
木场如此判断。
但是木场却完全没想到这世上存在着无法憎恨的犯罪者与无法惩罚的恶人,而且实际上这类人还比较多。
木场上次参与搜查的事件非常复杂,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明清楚,就连木场本人也不十分了解,所以才会在善后处理上处处碰壁。
不管说明多少次上司也还是不能接受,该交给检察官的文件迟迟不肯批准。报告书或悔过书之类的也不知重写了几次。木场生来不擅写文,总是搞到加班。原本习惯操劳身体的木场,如今为了写文件,甚至连想出外活动筋骨也不成。
这样过了一个月,疲劳到达顶峰。
木场明显感到这股不知名的倦怠是在发现赫尔辛基奥运已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之时。亏木场先前还很期待奥运的到来。
木场连——日本最后究竟获得几个奖牌也不清楚。没时间听广播,不,甚至连看报纸的空闲也没有。
开始觉得不妙。
幸好辛劳有了代价,事情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想说——今天回房间睡好了。所以木场才会将后续交代给同僚青木负责,赶忙搭上末班电车。公寓里像仙贝般硬邦邦的棉被是多么的令人怀念啊。
电车车轮嘎嘎作响,配上枕木与铁轨合奏出的轻妙律动仿佛安眠曲,诱人进入梦乡。
真舒服。
但是这股舒服感却突然地,且硬生生地被打断。
列车紧急刹车。车内乘客少,当时木场坐在五人座的座位中央打盹,突如其来的煞车让他翻起筋斗整个人栽了过去。
“怎么、搞什么鬼,混帐东西。”
一看窗外,恰好是木场要下一车的车站——中央线武藏小金井站——站内。怎么停的。怎会这么乱来。但如果没因此醒来大概也会坐过头,想到此就算了,木场静候车门打开。总之,与可爱的仙贝棉被之间也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然而一反期待,车门迟迟不开。只见到数名看似站员的男子脸色大变地朝向月台前方跑去。
——或许发生事故了吧。
立刻传来发生事故的车内广播。幸好车体几乎已经完全进站。车门约一分后开启。木场朝事故现场走去。脑内闪过三鹰事件、下山事件等一连串发生的铁路相关犯罪事件。与其说是兴趣驱使,不如说是身为警察的本性作祟吧。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场周遭约有七、八名看热闹的群众围观。亮着橘色灯的电线杆下有个穿着制服的少女蹲坐在地上。站员催促她快点站起,但少女似乎吓到腿软,无法起身。木场见过这件制服,但不知道是哪间学校的。
木场拨开看热闹的人墙靠近现场,拿出訾察手册给一脸讶异的站员看过后报上身分。
“意外?还是自杀?或是?”
“这我们也不清楚——警察先生——怎么会……”
“我只是恰好搭这班车而已。已经跟消防署和警察联络了吗?”
“是的,现在正赶往这里吧。”
数名站员把放在担架上的被害人从铁轨上抬上来。
“喂,随便乱动好吗?”
“呃……什么好不好——刑警先生,这女孩还有气啊,没道理放着不管吧。”
“什么,原来不是尸体啊。”
没错,这不是杀人事件。只是杀人课的木场误会了,一心想着——在鉴识课的人来前必须保存现场完整。
“原来是自杀未遂。”
“不,关于这点尚不清楚。目击者只有这个女孩,但你也看到了,吓成这样——喂,总之你先起来。到那进去吧。”
站员拉着少女的胳臂,但少女全身发软,站也站不起来。少女以空虚的眼神望着担架上的被害人——似乎也是个少女。
“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少女说。

木场走向担架再度出示手册,探视被害人的状况。
“伤势如何,没大碍吧?”
脱下沾染血液的工作手套,站员擦起汗。额头上也沾到血和污泥。
“不,我想很危险吧。伤势非常严重,救护车若不快点来,我们也无计可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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