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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
一声号角,低浑沉寂幽幽从天地交接处,卷席汹涌如潮的厚重肃杀感,弥漫军营。
弓上弦,刀出鞘,骤然狂风,全军呼喝。
秋菀猛然惊醒!
天边擦亮,昨夜积郁的黑云一扫而空,日光爆绽,令她双目酸涩无法睁开般,但耳畔,马蹄声破天,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震得营帐颤动,残灯骤熄!
打仗了?她翻身而起,顾不得仪态,裹紧银白色的风氅,戴上了兜帽,便脚步慌乱,撩开厚重的帐帘,倾身进入一片肃穆中——
蹄声动地,震颤九霄,号角刚刚只是朦胧在远处吹响,此时近在耳畔,澎湃如惊涛拍岸,四肢百骸都被那如雷霆动地的马蹄声,和雄浑苍茫的号角声吹得直打颤!
无数银盔铁甲的军马“嗖嗖”地从她身侧掠过,她衣裳凌风被卷起,她却顾不得去收拾,跟在尘埃暴涨的铁骑之后奔跑,远眺营口。
密密匝匝的兵马,重甲披身,铁戟银刀,排入长龙铺天盖地地向西边大营出口席卷而去,铁蹄震踏地面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令她窒息得胸口发闷,心惊胆战。
旌旗招展凌风狂舞,旗上镇戎军的苍鹰图腾墨底隐隐发青,凝重肃杀,一派威严!
怎么回事,天策打过来了?
她慌乱地浑身发颤,身旁将士纵马跃过她身侧,狂风,呼喊,疾驰中肆卷杀意腾然,狂暴地裂开飓风,她羸弱之身,怎堪抵挡?
说什么号令千军!
说什么阵前驱策!
她此时双腿发软,从心里汹涌而出的一阵恐惧,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明了……
战争,不是她一介女流,可以紧攥在手的。
动荡,不是她一个谋士,可以玩弄于股掌的……
需要血,需要光,血与光,杀戮与死亡,所有震撼天地的事物勾勒出的图腾!
那才是战争……
怎么办,无能为力的宿命感令她害怕,所有银盔铁甲的镇戎军嘶喊着“杀”,远望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如蝼蚁般涌向西方,她在震天撼地之中,卑微如蓬草,哪堪朔风凌虐……
内战,一触即发,西方山口,可见火光大盛!
那是天策军的青龙旌旗,苍山凝重,峻岭巍峨,广袤大地的边界,天幕被朝霞被火光映作惨红,万丈泼洒,九天飞泻的铁甲奔来,可令群山崩塌!
“冯焰叛国!诛杀镇戎!”
呼号撕开了一片血光,两只大燕的军队,此时居然要在此展开内战?
不行!秋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可距离那战场还有好远,她无兵无马,连武器也没有,凭什么阻止一场战乱?
千钧一发之际——
两军将要相接的缺口,正是一座黑山的山脚,此时漫山遍野的黑甲如潮水一般,化作汹涌的黑色洪流,如亘古之中最惊天最肆虐的一场漆黑的洪水,涌下山口!
那,那是,赤锋军的旌旗!
秋菀惊喜交加,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黑潮席卷,万马奔腾,铁骑仗天般势不可挡,以闪电般的飞速,以有条不紊的阵势,从山上冲杀而下。
秦湑的三千精锐。
她带来的三千精兵,为首那人,真的是他!
黑马凌空奋蹄,扬鬃嘶吼,黑绫狂舞缭乱,却抵不住那杀意渗出,秦湑惨白的脸上还染着触目的血痕,他身上背着一个人,缨枪指天,霸气席卷,绝非常人可挡。
刺目耀眼的朝霞中,他身后鲜红血红,泼洒漫天的红光,映得他凛冽专横,飞扬跋扈,决战疆场的英雄傲气,霸者狂气,交织成火与光的图腾,他本身,就是赤锋永远招展的旌旗!
“秦将军!”
一声冲天的呐喊,镇戎和天策顿时停歇恶战……
两侧蝼蚁般,潮水般,呼啸腾然,疾驰而来,如狂风般的两军,霎时间噤若寒蝉,原地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人人面露惧色,上至领兵的副将,下至新进的小卒,全都停下厮杀的动作,静静地望着那一人一马,从朝霞升起的瑰丽血光中狂驰而来。
轻盔薄甲,黑袍褴褛,秦湑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肩头扛着的尸体,此时血肉模糊,皮肉大绽,令人倒吸冷气!
天地飓风戛然而止,一切静谧,只为,他要开口。
秋菀翘首眺望,屏息聆听……
“昨日覆灭我天策五万兄弟的梁军首领,其尸首在此!”
说罢,他将肩头的尸骸猛掷于地,血液脑浆四溅,那具须肉模糊的尸首顿时堪堪断作三截!
他一句话,一个动作,比得过惊涛骇浪,比得过万钧雷霆……
先是安抚了天策军。
他冷冷坐在马背上,手持缨枪,只是那般冷然地坐着,却将一切紧攥于手。
“这是我在战场残骸中找到的镇戎军虎符,和天策军虎符。”秦湑寒声说道,虽不见他双目,但那隐隐本来的如虎如狼的凶猛阴戾,令百万大军胆寒:“若冯将军真的叛国,不会留下虎符,而应呈交梁贼。”
这句话,安抚了镇戎军。
一语铿锵,震碎了所有质疑!
众人气息一屏,却猛然看见——
眼前那身子笔挺,八方飓风也莫可撼动的玉锵侯“唰”地举起红缨枪,那枪划开一道冷光,寒芒暴涨,秦湑反手收枪,将那杆铁铸硬枪,生生折断,发出刺耳龙吟,震碎山石之声!然后战袍翻飞,袖口一扬,断裂的缨枪被他抛在地上,直直地插入地面,“铮——”地低吟,左右摇晃,凛然生风。
“我秦湑对三军忠心日月可鉴,若我心存半点私情,庇护贼寇,形同此枪!”
“大燕三军在此,诸位可愿随我踏破无间,倾覆阿鼻,为我大燕杀出一条血路?!”
这分明是疑问,但在他开口之时,那一字一句铿然砸地,九州大陆为其言辞裂开沟壑,锋芒穿破青云,睥睨万物之间,只有他主宰,万物臣服!
“誓死追随侯爷!”
“誓死追随侯爷!”
“杀尽梁贼,踏破城阙!”
“马革裹尸,扞我大燕!”
百万军马的呐喊嘶吼声中,他立于马上,岿然不动,饶是周身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分毫侵不得他的发梢。
他一言一语,三军臣服。
他挥剑指天,天可以崩裂,他缨枪指地,地可以塌陷,他旌旗所到之江河湖海,水滴枯竭,再无甘露。
他不可以被反抗,因为所有人都愿誓死追随。
他冷冷地立在马背上,气势震碎九霄云海,踏破大陆山阙,一切都在他沉寂的眼底。
缓缓寂灭。
“如此,撤军回营!”他断喝,一声令下,猛然攥紧缰绳,一骑绝尘快马,身后八十万死士步步紧跟。
作者有话要说:
☆、纵横疆北,狼王雪狐,镇戎失虎符
秋菀喜极而泣。
方才紧张凝重的号角声盘旋在大营上空,积压着浓厚的郁霾令她无法喘息,而他出现的那一瞬,一切动荡都止歇了。
浸透在日光中的十里连营,此时规整肃穆,迎他凯旋。
八十万大兵呼啸奔袭,漫天沙尘浮埃,激荡起豪情万丈,那从天际涌来的如狂风卷潮的军马,铁蹄震踏得大陆颤动,飓风绽裂。
脚底动地的震颤令秋菀发怔,而那一骑黑马奋蹄扬鬃,狂暴疾踏,马上的身姿挺拔的那人离她愈来愈近,她裹紧了御风的大氅,不知该不该唤他……
第一次,她因为自己是女子,感到无力,她无法冲锋陷阵,力挽狂澜,而他英雄豪气,纵横天下,说不出心底那份情绪,该怎样概括。
或许只是倾慕?还有一丝崇拜?
“秦湑!”她裂开嘴笑着,对着他奋力地挥手,喊他的名字,心知他看不到,却还是跳起老高挥舞手臂。
她呐喊声虽然很嘹亮,但因八十万兵马的铁蹄声震耳欲聋,旋即被湮没。
然而——
他的黑马长嘶一声,跃出飒爽的弧线,堪堪落蹄,在她耳畔发出震地的踢踏声,秦湑微微倾身,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际,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抱上了马!
他揽她入怀,箍住她的腰,她的呼吸间又是他淡雅的佛手和浓浓血腥气。
他居然听到了她刚刚的呼喊?
尘土飞扬,坐在马鞍之上,秋菀才感知那份破天撼地的激荡豪情,像是从九天飞泻而来,铺天盖地,令她为之发颤。
身后,她不禁侧脸去瞧,八十万雄兵,三师汇集,旌旗飘荡猎猎凌风,战马密集雄姿勃发,无数将士生死相随,舍命陪君,胸臆间的纵横霸气,跃然腾空而出,令天地失色 。
利镞刺天,惊沙扑面!
力拔山兮,势崩雷电!
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触到。
她不禁笑出了声,第一次纵马沙场,将北疆的土地纵横,她守护扞卫了那么多年的寸寸国土,直到今日,她才看出它的美!
浩浩无垠,飞沙走石,浑圆红日缓缓从群山峻岭中升起,血染江山般,惨红弥漫。疆土广袤,山川萦绕,于此处大燕的极北,她还想收回更远的疆土……
朔北九州,再往北,她的那副《大燕盛世图》还要多久可以成为版图,尘埃落地,四方平安?
“下一次,不准你再不相信我。”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沙石声,马蹄声,呼喝声崩乱嘈杂,他的声音却近在咫尺,温热得令她脸颊发烫,霸道地直入心底……
“下一次,我也不准你不带我去!”秋菀赌气地骂道,却笑得将眼睛弯成了月牙。
想来,他孤身一人取北梁大军首领的首级,一定勇不可挡,势如虎狼,她却没看见,可真是心痒。
杀北梁首领,夺回虎符,安抚三军动乱,他只用了一夜。
她领兵救援,在山间埋伏以防局面失控,还真是多虑了呢……
战马疾驰,颠簸之间她靠在他的胸口,后背感触到铁甲坚硬,闻到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