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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没有一丁点鸡啊鸭的肉食成分。俺那老乡火得不行,当场给老郑一记耳光,老郑打那天以后,更敬重俺那老乡了。他不去和那群长头发的斗气,而是把她们的男人都召集起来,怒冲冲地说:‘你们这些干部是干啥吃的?你们只会改造犯人和劳教分子不行,还要管好你们的老婆,别让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满嘴跑舌头,把家属院闹得乱哄哄的。我今天已经通知了铁工房里的犯人,叫犯人给每家都做上一把打黄鼠狼的夹子,往后咱们干部耳根子硬点,少听枕头风。就这,散会!’自从家家安上了黄鼠狼夹子以后,再也不嚷丢鸡少鸭的了。可是没安那家什以前,俺那河南老乡吃了不少哑巴亏,捡了不少娘儿们的骂!”士兵褚大个子以极浓的乡土之情,在索泓一面前表彰着李翠翠,用以来批判索泓一刚才的那番话。
“班长,这一点我心里清楚。”索泓一诚恳地说。
“你清楚个屁!”士兵不恭地训斥他。
“是。我不清楚!”索泓一回答。
“走,快点走!”
“我再挖一根芦根吧!嚼了一根更逗起干渴来了!”
“老阳都两竿高了,快赶路。”
“是!”
路实在太难走了,他左歪右斜地挪动身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褚大个子对李翠翠的评价。
能说褚大个子的评价错吗?当然不错。但是并非丝丝入扣。那些干部家属养的鸡鸭,有的是被黄鼠狼给叼走了,有的确实让李翠翠给偷来了。家属们委屈了李翠翠的是,她并没有吃过一条鸡腿——她把这些东西悄悄地送往了石灰窑。当时,索泓一虽然知道这些“进口货”的来路是个问号,但人体极需补充热能的要求,湮没了他对食物来源了解的愿望——一九六○年夏天,索泓一先由腿腕浮肿,到入秋时连膝盖以上的部位,都一摁一个小坑。虽然逃离铁丝网的念头还时起时浮,可是那两条沉重的腿,成了他行动的羁绊;他要求调动工作的意念也越来越淡漠。到了远离石灰窑的地方,有谁能像李翠翠这么照顾他呢?!说她像他的妹妹,显得比这种关系更亲近;说她像他的妻子倒是绝对近似,但是索泓一对她是“楚河汉界”不敢越雷池一步。出于人的良知,也出于对后果的考虑,索泓一也曾理智地规劝过她到此止步,不要偷偷地再往石灰窑跑了。李翠翠充耳不闻,依然是我行我素。有时她把鸡蛋拿到灰窑,逼着索泓一当场吃下去,好像这样对她是一种安慰;有时她白天上山去割荆条,经常采摘些山杏、酸枣、野葡萄一类的玩艺儿,并把这些东西放在他和她都知道的地方。
盛夏的一天早晨,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他下了夜班,披着一个麻包片,弓着身腰,正向铁丝网的方向慢慢地移动着双腿,走到通往家属区和铁丝网的十字路口时,他靠着一棵老榆树歇腿喘气。突然他看见郑昆山和李翠翠,从树条编成的院门走出来。郑昆山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裤褂,肩上背着一个绿背包;李翠翠上身穿着一件淡藕色汗衫,头上撑着一把花伞;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这交叉路口走来。
索泓一躲闪已经来不及了,便把麻包片从头上往下拉了拉,拉到遮盖住眉毛的地方,并把脸扭到和他俩相背的方向,那姿势既好像是在看雨雾朦胧的远山,又好像是眺望他刚刚离开的石灰窑。自从李翠翠闯入了他的生活圆周,他很怕见到郑昆山,尽管他并没有做一件有愧于他的事情,他仍然觉得忐忑不安。此时此地,在蒙蒙细雨中竟然和他们两个人不期而遇,索泓一心里立刻乱成一团。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索泓一把头低垂到了胸脯。大约离索泓一有五六米远的样,郑昆山那双打着铁掌的大头鞋突然不再“咋咋”地出声了。索泓一虽然背对着他俩,仍然感到自己的脊背发冷,索泓一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郑昆山那双黑炭块似的眼睛,一定在锋利地注视着他。
“那是行路的。”李翠翠的声音很轻。
“不是。”
“俺看你有神经病!”
“麻包片角角上的记号,我认识!”
“真是鹰鹞眼。”李翠翠嘟哝着。
“职业需要。”郑昆山似在磨砺牙齿,“犯人中的亡命徒和劳教分子专门选择雨天雾天逃跑。”
索泓一一抖麻包片,回过头来赶忙声明:“报告郑科长,是我。我……我才从灰窑下夜班!”
郑昆山还没说话,李翠翠就尖叫开了:“这不是……不是……给俺窝头充饥的那位索……”
“你嗓门低点。”郑昆山插断了她的话,并向李翠翠使个眼色,“你前边走吧,我随后撵上你。”
“这是救俺一命的人,俺一直没忘记过。”李翠翠声音虽然低了下来,双脚却动也没动,“几个月没见这位……,怎么瘦成了这个模样?”
“翠翠!”郑昆山再次用目光制止她说下去。
“你要咋的,还不许俺跟他道个谢?”李翠翠话里有话地说,“没有他那好心眼,我早在山沟沟被狼撕碎了。没有我李翠翠,你就一个人守着灯影过吧!”
郑昆山脸色陡然变了:“你胡说些啥呀!岗楼的警卫正朝这里看呢!”
“看就让他看呗!俺又没有光屁股下河洗澡!”
“你少啰嗦。”郑昆山急了,用手指着矿山停车场说,“你到那儿去等我,我和他说几句话。”
“俺想听听。”
“这是公务!”郑昆山跺着脚,铁掌鞋踩在石头上,发出“嘎”地一声响。
“俺走!俺走!俺可要告诉你,你要是忘记了索师傅对俺的帮助,老天也会用劈雷殛死你。俺河南有句俗话:‘恩情当水流,下辈子准变狗。’”说着,她独自撑着雨伞走了,把郑昆山一个人给撂在了雨地里。
索泓一呆了傻了似的站在老榆树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叉路口上的一块大圆石头。这块石头有丈把高,传说是“二郎担山赶太阳”时,掉下来的一块小石渣。大圆石头上有醒目的几个大字:认罪守法,前途光明。那是索泓一初到矿山不久,奉命写在上边的。此时,他两眼直溜溜地望着那块石头,静等着黑皮肤的“拿破仑”的惩罚。随便拉上一条就能成立,比如说:你收工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有意逃跑?你在这老榆树底下作什么梦,是不是留恋过去当演员的轻松生活?你在这儿东张西望,分明打算去偷拿干部后墙上挂着的茄子干儿……
郑昆山向他走过来了。咔咔咔……
索泓一闭上了眼睛,数着量儿:一步、两步、三步……他估摸着“鱼干”会把火气撒在他的身上。可是咔咔咔的声音,响到了第九下突然哑了。
“你睁开眼。”郑昆山命令说。
索泓一睁开眼,但仍然半低着头。
“抬起头来。”
索泓一抬起了头,他看到了郑昆山的那双眼睛。那真像是黑炭块被烧着了,瞳眸里跳动着亮亮的火星。
“你的眼睛不流泪了么?”他流露出少见的和蔼。
“这儿没风。”索泓一心里暗暗地想,嘴上却完全是另个答话,“报告郑科长,眼睛已完全好了。”
“我这记性不太好使了,你的眼睛是怎么出毛病的?”郑昆山用手叩了叩脑门,似在回忆。
索泓一马上明白了他问话的意思:“报告郑科长,我是被压灰堆的石头绊倒了,脑袋栽进了石灰堆里给迷的。”
“没有记错吗?”
“没有。”
“对。关于你因公忘私烧伤眼睛的事,材料已经过我的签字上报了,你的处境也许会有点改变。”
“我改造得还很不够,初来那天编铁丝网的时候……”
“事物都是运动变化着的嘛,我们看人不是看一时一事,而是看总体表现。”郑昆山指了指大石头上的标语,“‘认罪守法,前途光明’这几个字是你写上去的,你也正在这么做着。”
“恳请郑科长多对我进行监督改造。”索泓一神态十分诚挚。
“很好,很好。今天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动?”
“我……您看!”索泓一弯下身腰,用手指摁了摁腿。
“几级浮肿?”
“二级。走路觉得腿上像坠着石头!”
郑昆山皱眉想了想:“这么办吧,今后你别去石灰窑干活了,你会写会画,当个脱产的宣传员吧!”
“不!我值夜班看窑只是劳神,并不费力!”
“发挥每个人的专长嘛!”郑昆山用堂而皇之的理由说道,“就这么定了,我进县城回来,立刻告诉主管你们的队长。”
索泓一连忙表示:“郑科长,我不需要照顾!”
“往火车站拉矿石的卡车快开了,我们进城去买点东西不能再和你多谈。你放心,你不去看灰窑,也不会给你吃病号的粮食定量,你还按看灰窑的活儿吃口粮,我可以去通知伙房司务长。”郑昆山匆匆地走了——他紧倒登着两条短短的细腿,向那顶花伞追去——李翠翠正站在一个石岗上,向这儿眺望哩!
索泓一无力地靠到树干上,看着微雨中渐渐远去的花伞,李翠翠对“鱼干”、“拿破仑”、“恨透铁”、“登倒山”……能产生这么大的摇撼力量,是他所没有料到的。过去,在索泓一的眼里,郑昆山除了不具备“沙威”的体魄和脸型,以及欧洲人的白皮肤外,他就是沙威在中国的投影。不但对犯人和劳教分子来说,他是一块铁,就是对他手下的干部,也绝无宽恕之心。曾经有一个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年轻的劳教队长,他领着一个“流氓队”上山开石的时候,擅离了职守,去山崖崖上摘灯笼红的小酸枣;他一边吃一边往兜里装。突然,在草丛下的石缝里钻出来一条蛇,它蠕动着并不灵活的身子,爬上了这棵酸枣树。接着,一个他从没看见过的奇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