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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子摇了摇头:“我没细听,绕开了。老实讲啊,自打我觉得他们开始变得不正常以后,就不敢往他们那儿凑了,别什么时候搞得自己也疯了,谁知道他们中的是哪门子邪呀。知道他们开会,每个人一杯茶倒好,我就躲得远远的。”
我觉得有点可惜,不过这一连串自杀案的确透着邪门,娟子的独善其身也是人之常情。
“这会开了不多久,金院长就筹备起开放参观的事儿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划出来的参观病区呀,里面那些个病人,全都是以为自己在梦里的病人。”
“整个参观病区的所有病人都是?一共有多少病人,你先前不是说,只有几个病人有这毛病吗?”
“大概有那么九个十个人。金院长刚来那儿会,好像是就五六个这样的病人,这疯病呐,也传染。”
“那后来真有人参观时,你在不在,这个参观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个流程,他们先把参观病区的墙啊窗帘的颜色都换了,换成了紫色,可不让人舒服了,在里面呆多了,就有点晕。”
“等等,我怎么没看见被刷成紫色的房间……哦,难道在东边那幢的四楼?”我也就那一层没上去过,因为刚到三层,就被她家的孩子放火堵屋里了。
“是呀,就在四楼,那儿的半层都是参观病区。”娟子说。
紫色向来是代表神秘的颜色,任何一种颜色,都会对人的心理产生微妙的影响,比如红色让人兴奋,蓝色让人放松,灰色让人消沉,而紫色则有一种迷幻的作用,身处紫色的世界里,也容易让人放松,但这种放松和蓝色不同,更近乎精神的涣散,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紫色的神秘力量吸引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了。
“等到有人来参观的时候,就被带到四楼的参观病区。先是和一个病人谈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房间看投影片,之后金院长介绍情况,再由金院长或别的医护带去特殊病区的其它房间参观,和里面的病人谈话交流。”
“那是个什么内容的投影片?”
娟子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有一次瞧见过开头,一堆颜色转来转去,转得我发晕,就不看了。但是之前我看见金院长拿着个小摄像机在医院里四处拍,主要拍病人,就是那些病人,做梦的病人。让他们在镜头前念叨来念叨去。所以我想,这片子应该就是这点内容吧。”
不用问,这些病人念叨的话,就是他们平日一贯说的疯言疯语:他们在梦里,所有的人都是虚幻的。
先和病人交流,再看介绍片,听院长介绍,又和病人交流。这样的四个环节,有点奇怪。因为多了一环。正常的情况下,不应该有第一环,从第二环开始才对,本来最后就有和病人的交流环节,重复了呀。但娟子并不知道更多的内情,所以我无从推测第一个环节存在的意义。
“每次来人参观,花上三四个钟头不稀奇,最长的一个,早上七点多进楼,到下午一点才出来。一个个都失魂落魄的,一副自杀相。”娟子说。
“啊,你那时候就看出他们会自杀?”我惊讶地问。
“哪儿啊,我哪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们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我就看见两个人,还没走出精神病院大门,就绊了一跤。”
娟子所知道的事情,就止于此了,老头也没有更多的补充。想必当年的姜明泉,也就只问出了这点吧。此刻我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情,说起来,这一连串的自杀案都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却也太……
根据娟子所述,我在心里总结了一下。最初武夷山市精神病院中有几个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的精神病患者,自从医院换了新的院长,开始体验式治疗后,医护人员和这些病人近距离接触,没有治好病人,反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梦。随后,他们希望更多的人能明白这个“真相”,广邀市民来医院参观。于是,参观的人也被他们影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最后,这些人为了从梦中醒来,纷纷自杀。
这就是答案,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答案。
我能理解有精神病人觉得生活是一场梦,我甚至可以试着理解医护人员和病人过多接触之后,天长日久,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但是,参观者在短短三四个小时的参观后,也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就超出我理解的极限了。而且不是一个参观者,是整整十七个人,全都是这样!从杨展当年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遇上了舒星妤,他也早就自杀了。
这简直像有一个魔咒在起着作用。被下了咒的人,就会把生活看作一场梦,然后自杀。
所以,姜明泉才说,虽然调查有了结果,但他却没办法相信,以至于十多年后都对此事耿耿于怀。
但让我觉得纳闷的是,当年的许多事情,用“为了梦醒所以自杀”来解释,竟真能解释通。比如杨展为什么没有死,就是因为碰上了舒星妤,并且很顺利地建立了恋爱关系。正如人在做梦时,碰上了噩梦,当然希望快快醒来;但做了美梦,却希望永远也不要醒。当时杨展虽然因为参观精神病院,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但这是个美梦,于是他自杀的欲望就没那么强烈了。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精神病院里受到的影响也一天天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后怕之后,对生命格外珍视。当然,他最后还是自杀了,这里面应该另有原因。
再比如王剑为什么要先自杀,他和院长的分岐在哪里,我也大概猜到了。王剑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它人全都是梦里的虚幻人物,包括金院长,所以他自杀起来,毫无顾忌。而金院长及其它大多数人,却认为所有的人都是真实的,就像电影《骇客帝国》里一样,人的意识是独立的是真实的,但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所以金院长搞了个参观,想在自杀之前,让更多的人能明白“世界真相”,从梦中醒来。当参观被强令阻止,他们在这个梦里再没有什么“牵挂”,于是就都自杀了。
在离开娟子家的时候,我忽然记起一事,问他们有谁曾经给杨展写过信,都说没有,连杨展是谁都不知道。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信封倒是还有一些,当年医院统一印制了好多,大家随便拿的。我顺嘴问了娟子老公的情况,原来去了福州打工,在一个小饭馆里掌勺。连娟子都没听过杨展的名字,她的老公当年只管做饭,和医生病人接触得比娟子少得多,更不可能会给杨展写信了。
可是当年,所有的医生护士都齐刷刷跳楼死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娟子一家,还有谁会有这种信封呢?难道是搬医院的时候,信封流落出去了?
第七章 死亡恶作剧
〔“你如果真心相信,这是一个梦,那么这个世界在你的眼里,就会破绽百出。”〕
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强冷空气南下,江南大部将受影响。我从福建回到上海,正迎头撞上。霏雨裹在绵软阴冷的风里,从袖口和领子里钻进来,和武夷山仿佛两个季节。我想起了三月二十九日那晚露台上的寒风,今天却似要更冷些。
又是火车回的上海,又是火车上过了一夜。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睡着,介于梦与非梦之间,车轮压过钢轨的“喀嚓”声一直在耳边徘徊,意识却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走出站台的时候,踩着的地面好似海绵伪装的,起起伏伏,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归来的后遗症吗?
进报社的时候,正好七点整,连前台都没上班,新闻大厅的鸽子笼里空空荡荡,竟一个人都没有。值夜的编辑在旁边的会议室里打地铺,听见动静,撑起脑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又继续睡觉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堆在桌上的信和快递件,没什么急需采访的。上网收了几封通讯员的稿件,润色后丢在部门的公共稿库里。记者这份活,想偷懒可以很轻松,想认真可以很辛苦。呃,好吧,其实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这后……我被桌上的分机铃声吵醒,然后才意识到已经趴在台子上睡了很久。耳中传来各种声响,这才是新闻大厅的正常声音,想必过十一点了。
挣扎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不响了。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七分。呆呆坐了几分钟定神,感觉自己一点点和周围的世界连接起来。这几小时的睡眠,比昨晚火车上要深沉得多。
于是我意识到,应该再找一次黄良。
奇怪的是,理由是在答案冒出来以后浮现的,就好像我先抓起了线头,再顺着线头看见那根连到我另一只手里的线。
黄良上一次说谎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和杨展之间,不像他说的,就只有那么一次接触。
对十八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自杀活动”的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但以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也只有暂且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么,当杨展险死还生,从自杀的梦魇里逃脱出来之后,这段记忆必然成为其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痕。在多年之后,在他无比痛恨另一个人,并且希望他消失在人世间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想,如果这个人如自己当年一样,自寻短见,该有多好。这就会是个没人能破的完美谋杀,哦不,是自杀。
杨展与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关联,只有那一次参观,短短三五个小时。他起自杀的念头,也必然是因为这三五个小时里的所见所闻所遇,如果阳传良去了参观,也是十七人中的一个,那么他没可能例外,一定也会有非常强烈的自杀冲动。然而十八年过去,如今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已经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历史名词,杨展怎么可能让阳传良穿越时空,去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呢?
只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我和黄良还是约在上次见面的地方,我先到的。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他到了,笑嘻嘻的一脸轻松。
“刚给帮小姑娘上完课,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得当面说呀。”
“我今天来,是受了舒星妤女士的全权委托。”我随手扯了张虎皮作大旗。
“舒星妤?谁啊,我不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