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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子-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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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南脸倏忽僵了,不自觉屏住气,像在与劲敌对峙。
  “它下来了。”许稷如实报告水蛇行踪。
  王夫南后脊背发凉,浑身紧绷,周身血液仿佛倒流,童年噩梦铺天盖地袭来。
  “它竟不嫌水热吗?”许稷温温吞吞地说,“游过去了。”
  王夫南再也绷不住,一把拖过岸上木盒,手脚麻利地从中取出干净衣裳,转身上岸火速披上就走了。
  许稷看他狼狈得什么都不要了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猎犬阿松“汪汪汪”吠个不停,将她衣裳叼来,许稷便也不再水中多留,出水披上中衣又套上暖和外袍,收拾了一番王夫南带来的盒子及他换下来的湿衣裳,提着灯笼便不急不忙回去了。
  一进家门刚将木盒与灯笼放下,许山便迎了上来。昏暗廊下铜铃轻响,阿松吠了两声,许山一把捉住许稷衣袖,拦她问道:“那位一道来的王都尉是怎么了?方才我瞧他脸色煞白,莫不是泡汤泡出毛病来了?”
  许稷忙摆摆手:“没事,就是遇了条小水蛇。”
  许山松口气,压低声音狠狠嘲笑之:“堂堂都尉怕水蛇,他是个孬种吧!”
  许稷没多作回应,笑着拍拍兄长的肩,转移了话题:“时辰不早,我先回去睡了,阿兄也早些休息。”
  她说了便往西边廊屋走,许山却又拽住她:“都怪我没好好安排,他已是抢了你那间屋了,要不你今晚上就换个地方睡?”
  “为何要换地方?”许稷直截了当地回:“我太累了,换个冰冷冷的地方睡不好,我还是睡那,多抱床被褥就是了。”
  “也是。”许山光惦记着照顾尊客却忘了许稷的辛劳,不免有些自责,遂赶紧去抱了床被褥来给许稷。
  许稷进屋时,王夫南不复之前的慌张,很镇定地在铺被褥。
  瞧见许稷抱着被褥进来,王夫南顿时停了手中动作。许稷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将被褥放在干净地板上,又将炭盆往边上踢了踢:“请十七郎将褥子往后移一移。”
  王夫南眸光一滞:“妹夫今日也要睡这里?”
  “既然十七郎愿增进你我二人之间情谊,那么学前人抵足而眠也不赖。”许稷说着将王夫南的褥子往墙根挪挪,俯身将自己的褥子铺开,两床被褥恰好脚顶脚各放一处,占了居室大半空间。
  “抵足而眠是这样吗!?”
  “许某知道的抵足而眠就是如此。时候不早,我要熄灯了。”许稷“哗哗哗”利索铺好被子,拿过矮足案上灯台,径直给吹了。
  “怎么说灭就灭了!”黑黢黢的屋子里响起忿忿抱怨声。
  “许某打过招呼了,十七郎没听见吗?”许稷才不管他眉头皱成倒八字,兀自钻进被窝里深吸一口气就闭眼睡了。
  许稷这边很快没了声息,却是苦了王夫南。王夫南的被子还没铺好,磕磕碰碰终于摸索整理妥当,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一双绿眼睛飘了进来。
  天,这只狗又来了。
  王夫南看着那双眼睛挪挪挪,最后到许稷头边,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尽管如此,那狗却仍一动不动盯着他。王夫南无奈地松了肩头轻叹口气,终于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大约是太累又泡了汤泉的缘故,这一夜是预料之中的深睡。多日来的辛劳得到缓解,梦境轻松完整,是难得的好眠。
  王夫南醒来时,许稷已是不见了,唯有一只狗仍蹲在对面目不转睛看着他,见他醒来很是尽职地“汪”了一声。
  他回瞪它一眼,起身整理了床褥放回原处,又在屋内转了一圈。
  房内陈设简单,看得出主人毫无情趣。
  但他绕过一架白屏风,却是乍然抬起眼来,眸光落在面前的佩剑上。
  佩剑始终得合乎身份,而面前这一把,是十足的名剑。
  王夫南英眉蹙起、黑眸微眯,正欲伸手将其从架上取下详观时,守在外面的阿松忽然狂吠起来。
  许山应声推门而入:“怎么了怎么了?”
  阿松冲到屏风内,怒气冲冲瞪着王夫南。王夫南缓缓收回手背至身后,偏头看向闻声冲进来的许山,坦荡笑道:“某擅作主张欲详观此剑,看来是某唐突了。”
  许山“哦哦”两声,并道:“此乃家父早年得的一把剑,前几年赠给了三郎,三郎就一直宝贝着不让人碰。其实还好啦,不过就是一把上了年头的剑罢了。”
  许山非军人更非士族,自然不能领会区区一把剑中所藏深意。王夫南笑意不明地将目光收回,转过身来走出屏风,轻描淡写地说:“原是如此。对了,三郎一早去了哪儿?”
  “三郎啊,天没亮就拎着弓箭去石瓮谷①练箭了。”
  练箭?王夫南捏捏自己耳根,确定没听错后便让许山带他往石瓮谷去。
  骊山东西绣岭以石瓮谷为界,千尺瀑布悬流直下,幽深壮丽,是块难得的迷人胜景。如今虽是深冬,但谷中青松苍翠,又有水声激荡,仍不乏勃勃生机。
  许稷在谷中屏息静气地拉弓瞄射时,其兄许山及王夫南正兴致勃勃议论着许稷本人。
  许山一脸骄傲:“别看三郎瘦成那样,射箭却是极准。以前学馆里比射,他总是头名,旁人都觉奇怪,却是不知三郎自小就跟着家父习射,底子好得很哪。”
  “喔这么厉害,能百步穿杨吗?”王夫南一边吃冬枣一边说着风凉话。
  “那是甚么话,百步穿杨不过是传说罢了!”许山不高兴地摊手,“哪有人真的可以百步穿杨哪?想想看那风稍稍一拂,柳条儿就动了嘛!会动的靶子怎么射得准?”
  王夫南吐了枣核,歪曲论点:“战场上都是会动的活靶子。射不准?射不准等死吗?”
  许山顿时不想和他说话,抿唇皱眉一路闷闷走到了许稷练箭的地方。
  许稷拉满弓时已听到了悉索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离弦之箭直冲靶心而去,随即传来的即是拍手称好声。
  许山憋了一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炫耀自家弟弟的箭术:“正中靶心!正中靶心哪!”
  许稷所用弓箭乃竹箭,一般是学堂儒生用来秀花活,撑死了打猎用用,在如今的正规战场上几乎没有用到的可能。
  时下箭分竹箭、木箭、兵箭、弩箭,唯后两种是用来打仗。与可穿盔甲的兵箭及“镞长七寸、铁叶为羽”②的车弩箭相比,竹箭简直是小儿科。
  不过一介儒生能将箭术练到此般程度,也的确了不起。王夫南眯眼远望靶子,却并不想夸赞许稷箭术。许稷的优势在于沉得住气,箭术倒是其次。
  若此人从军,或许会是难得良才,只可惜从了笔墨账簿。 
  许山倒是在一旁啧啧称赞:“我家三郎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③的人哪!正因这样才能射得稳狠准!”
  王夫南手中枣子已快吃尽,只剩了最后两颗。他走到许稷面前,很是顺手地拿过她的弓,又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
  “你信不信我?”
  许稷轻挑眉:“何为信,何为不信?”
  “信就乖乖站着。”王夫南说着忽将一颗冬枣置于她头顶的幞头上,眸光下沉盯住她眼眸:“你同意了。”
  许稷自然心领神会,她一动未动,只说:“不要射偏。我只知若你伤了我半根头发,千缨会找你拼命。”
  王夫南弯唇笑,将最后一颗冬枣塞进袖袋里,转过身朝靶处走去。
  止步、转身、置箭、举臂、拉满弓,每一步都透着十足的从定。
  都是眼力极其好的人,又相距不是太远,许稷几乎能看清他的神情,而王夫南亦是看得清她。
  放箭几乎是一瞬的事,一旁观看的许山正惊呼之际,那支竹箭已是飞速从许稷幞头上穿过,将上面放着的冬枣凿了个稀巴烂。
  王夫南面露笑意,快步朝许稷走过去。
  早看愣的许山回过神,不得不服道:“虽是炫技,却真是妙哉……”
  王夫南和许稷却是都不言语。王夫南走到她身侧,深深看她一眼,将手中的弓还给她,并顺手拍拍许稷的肩,漫不经心道:“竹箭总少了点意思,下回教你用弩箭。”
  说罢,从袖中摸出最后一颗冬枣塞进了嘴里。
  石瓮谷中晴光铺覆,一片明亮。
  王夫南迈步前行,唇边笑意渐渐敛起。
  许稷是不是真的泰山崩于前也色不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箭矢朝她头顶飞去时,她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
  作者有话要说:  许山=弟控脑残粉
  ——*——*——*——*——*——*——
  ①石瓮谷:玄宗时期曾在骊山东绣岭建石瓮寺,当时石瓮寺是用修建华清宫的余料修的,属于政府主持修建项目,其实这也代表了中央的一种文化立场。因为当时骊山几乎被道教给占领(西绣岭的女娲老母殿、祠老子的朝元阁、老君殿、三元洞等)了,所以这个由政府主持修建(并且用修离宫的建筑材料去修建的)的佛寺从文化意义上来说是很有存在感的。而石瓮寺为什么被称作石瓮寺,就是因为这个石瓮谷,这个名字还是玄宗决定的。再,石瓮谷又为什么被称作石瓮谷?古语云:绿阁在西,红楼在东。下有剑悬瀑布千尺,水声淙淙,击石飞溅,天长日久冲蚀所就,“其形似瓮,故称石瓮谷”。
  ②“镞长七寸、铁叶为羽”:《卫公兵法辑本》卷下。这种车弩箭射程大概在700步左右,可以同时发射7枚箭,攻击力大。但是也有缺点,就是操作太麻烦并且费人力……
  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语出苏洵《权书·心术》,是宋代的了,按说不大好用在这里,但想不出更好的替代于是我就用了因为本文架空嘛不要计较时代啦╮(╯▽╰)╭

☆、【零七】寒门鲤
  自科举大兴,门阀式微,出身寒门的鲤鱼一跃成为宦门新贵也不再是甚么稀奇事情。
  但许稷有别与勤奋苦读熬出头的儒生,也不同于行伍中因善战而获得提拔的勇士,她出落得有些特别,甚至令人觉得这并不是普通寒门所教授出来的。
  此行王夫南收获了诸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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