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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生疑,于是就在宋军离开商丘的前夜,南子突然越过宋公,越过宋国正卿次卿,发布了一纸卜辞,她借口占卜得到的回应是今日出师不吉,让宋军延缓出城!
果不其然,这下宋公和皇瑗都慌了。
这本来就是君臣密谋已久的事,宋公渴望亲政,皇氏则对南子的“牝鸡司晨”忧心忡忡,二人一拍即合,打算乘着乐氏兵卒外调时发动政变,控制南子,夺回宋国政权,同时也脱离赵氏的操控,恢复宋国独立自主的大国地位。
然而南子抢先看破他们的伎俩,于是宋公便仗着自己是国君,拥有大义名分,立刻伙同忠于公室和皇氏的那批人发动了政变,控制了宋宫和东城门,同时还向乐府、毫社发动进攻。
南子已经控制宋国十年了,信徒遍布乡邑,根深蒂固,那些政变者的力量远不如她,就算乐溷奄奄一息,南子也有信心自己解决麻烦。然而就在她轻蔑一笑,想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让这场政变灰飞烟灭时,阵痛袭来了……
……
当她被抬进密室时,商丘已经乱作一团,南子和乐溷都无法出面的情况下,已经有不少人倒向宋公和皇氏。更恶劣的是,有人背叛了南子,在外宣扬她名为圣女,实为荡妇,与晋国赵卿私通……一时间,舆情也对南子极为不利,宋国的局势变得未知起来。
南子纵然有无数种反击的法子,却只能无助地躺在产床上,任由老妪摆布。
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她在外人面前是神圣不可冒犯的宋国大巫,是高不可攀的子姓公女,可归根结底,终究是个柔弱的女子。
当怀胎十月时,南子才察觉到卸下那些头衔的自己是多么脆弱。
“妇好也曾有过这般困窘么?”她不由想到了另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她的一位远祖。
南子翻阅过武丁时代的卜辞,里面记载武丁的妻子妇好不但参与的政务,会见耆老,巡视王畿,她甚至有自己的封地,极为富有,遇上有战争时,她还会与武丁一同出征,夫妻二人一同屠灭不服的方国,载誉而归。
总之,妇好参与的事务甚多,凡是男人们能干的事情,妇好都有所参与,巾帼不让须眉,有时候她简直就是半个帝王……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英武赫赫的女将军,女英雄,却死于产床之上。
“甲申卜,壳贞:妇好娩嘉?王占曰: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出贞……王……于母辛……百宰……血……”
当看到龟甲卜辞上出现这一段时,南子的心一下子凉了。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乳母曾唠叨的:男人的战场在城邑野外,女人的战场在产床之上。
相比于戈矛剑戟,染血的产床对妇好更为危险,对南子也一样……
“我会死在此处么?”那让人几欲昏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休要想他事!”老妪又训斥了一句,将南子惊醒过来,南子倔强地咬了咬牙,努力将自己拉回现实。
是的,她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新生命正在苏醒过来,赵无恤的子嗣在她子宫里疯狂地踢打……
只有将这个冤家顺利生下,她才能离开这凶险的产床,回到她熟悉的疆场。
而且只要能让孩子活下来,赵无恤就绝不会对她置之不理,无论宋国的局势糜烂到何种程度,南子相信,只要有赵军支援,她都能翻回来!
汗水在肌肤表面凝结,自她额际流下,南子用尽了全力,一如在桐宫顶上将她父亲猛地推下一般。
不同的是,那一次是为了杀死至亲,这次却是为了诞下希望。
她捏紧了拳头,嘶声力竭……
剧痛从双腿之间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被撕成碎片,又再重新组合。
随即,腹中猛地一空,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她的身体,让她心里又是解脱,又是空虚……
南子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身下已经完全被她的汗水浸湿,双腿深处麻木疼痛。喘息了十余下,在旁人帮助下她艰难地抬起头,殷切地看向她的乳母,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生男。”
脐带已经被剪断,老妪将新生儿捧在手中,她爬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里却满怀怜悯地回望南子……
南子脸上的欣喜顿时凝固住了。
那沾满羊水和胎衣的新生儿,没有呼吸……
这是一个死胎?
不不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南子几欲疯狂,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她从来没这么难过过,片刻前还依偎在她身体内的挚爱没机会看看这五光十色的世界,就这么被夺走了?这不公平!
她努力挺起胸,用手肘支撑身体,与软巴巴的双腿搏斗,连坐起来都这么艰难,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南子张开双臂,抢回了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男婴,新生儿都很丑,皮肤皱巴巴的,但在南子眼中,他若能顺利活下来,未来一定是位健康强壮的有匪君子。
可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她抱着他伤心欲绝,感觉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而去,然而指尖却感受到过去几个月里日日夜夜都能梦到听到的微弱心跳……
这是只有母亲才能察觉的生命痕迹,南子眼里的阴霾,一下子就被吹散了。她连忙让旁人帮忙,一下又一下,她轻轻拍击抚摸他皱巴巴的脊背,但却无济于事。
就在旁人都不抱希望时,一声轻咳,婴儿豆粒大的小嘴里吐出了一股羊水……
接下来,就是几声嘹亮的啼哭!
……
习惯了室内的昏暗,外面的世界亮得吓人。
南子从庙宇里走出来时,感觉那些聚集在毫社外面祈求她回应的巫祝、贵族、百姓都在注目她。
还是洁白的深衣,绝美却雍容庄重的容颜举止,他们看到南子终于出来时,发出了阵阵欢呼,但也有眼尖的人看到了她怀里的婴孩……
一时间,人群里弥漫着窃窃私语,信徒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贵族则用眼角余光怪异地打量她。
宋公和皇瑗不惜以最恶毒的传言来中伤南子,说她并非处子,更非圣女,而是一个荡妇,有面首无数,经常借口访问国外,去与晋国赵卿私通,甚至还怀上了他的孽种。正是因为这种传闻,加上南子迟迟不露面,一些本来站在南子这边的宋人犹豫不决。宋公、皇氏的支持者乘机发动攻势,如今他们已经控制了大半个商丘城,只有乐氏府邸和毫社附近还在抵抗,就在此时,南子都能听到几个街巷外传来的喊杀声……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一时间看,被“天道”左右了近十年的信徒们感觉自己信仰的大厦正在坍塌。
虽然走出来时有点短暂的晕眩,两腿深处还很疼痛,但南子觉得体力已经恢复,而她的内心,更是无比强大。现在她就像是一头护犊心切的母兽一般,比以前更加危险,任何打算伤害她孩子的人,都是自寻死路。
听完巫祝的汇报的城中形势,面对外面这些疑惑不解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她走上前去,对众人说道:
“玄王将至,此预言流传于宋,二三子已知矣……”
“年前,我梦到天帝发声,曰:玄王已至,在北方,将继帝俊之业。然宋君无德,宋国恐衰,予赐汝玄子,振兴宋国以佐之,随即有玄鸟翱翔而过,坠卵一枚,正好落入我口中……”
人群发出了唏嘘之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殷人世代信以为真的传说,他们的第一代祖先冥就是这么来的,如今南子又梦玄鸟坠卵,难道……
“不错。”见众人将信将疑,南子知道如果她回头,一切就都完了,于是她作出一丝羞涩之状,说道:“梦醒之后,我只觉得腹中一阵温润,后来才知道是有孕了。”
南子这羞涩一笑美丽不可方物,怀抱婴孩,犹如圣母抱着圣子一般,宋人朴实,已经有不少人不疑有他,只以为这是神迹了!
南子不等人群里的聪明人回过味来,便又向前数步。
她不能退缩,不能畏惧。
她高高举起早已清洗干净,在襁褓里酣睡的男婴,大声宣布道。
“南子以处子之身梦玄鸟坠卵,感应而孕,此子便是玄子,注定将振兴宋国的玄子!”
“玄子!”毫社外的众人习惯性地下拜顿首,又有人抬头大声问道:“敢问大巫,玄子何名?”
“其名……”他虽然是赵无恤的骨血,却注定不能公然以赵为氏,但南子并不遗憾,成为母亲后,她的整个世界都只为他而活了。
“其名为子商!”
“子商!子商!”欢呼响起,信仰殿堂的垮塌停止了,更高的建筑拔地而起,在南子安排的亲信带动下,已有人高声唱起了商颂。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一片狂热中,只有少部分人突然想到:既然玄子已降,那么在北方,继承殷商尊崇的东方诸族远祖帝俊之业的“玄王”又是谁呢?
答案只有一个。
在商颂的歌声中,庙宇钟鼓齐鸣,在沉寂多日后,毫社再度发出了集结信众的号角,号召他们来保卫这座庙堂,而聚集在毫社外的众人也挺起了胸膛,手持武器棍棒,他们要保卫大巫,保卫玄子,哪怕敌人是国君也在所不惜,十年的洗脑,已经让他们只知天道、大巫,而不知宋君了……
南子则将被惊醒的男婴收回怀中,看着他睡眼惺忪地寻找自己的胸膛,露出了怜爱的笑。
他现在只是刚破壳而出的雏鸟,可未来的某一天,他将长成与其父一样伟大的枭雄,振翅高飞!
她决定了,要送他一个庆生礼物,一个千乘之国!
第1021章 宋裂
诸侯唯宋尊其君,这是许多年前,在鲁国三桓瓜分公室,郑国七穆架空郑伯,晋国六卿擅权夺政的情况下,时人对宋国政治的描述,不过在宋国乐大心、五公子之乱后,宋君的权威便一落千丈了……
宋国现在的国君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