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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一般是不会让人碰的。”他依旧沉着声的,却说不出的淡然。
不会随便被人碰又怎样,我倒是觉得它很温和啊……心中一颤——马是有灵性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比人更能敏感的触及别人的内心。
他是想借着这点来告诉我些什么吗?
手急急从马背上撤了回来,也不等作声便绕过他走进屋里,心中的涟漪却是越来越大。
屋里那白衣的青年已经睡去。
就是他吧,马的主人。闭着眼,看不出他的气焰。
他是因为又累又困支持不住了才坠入梦乡毫不防备呢,亦或是……用眼角瞟了一眼随后跟进来的青衣人,他是相信这个人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安全所以将生命全全交托给了他?
不愿深探,进了里屋,将一切莫名的麻烦全关在了门外。
开始后悔,很深的后悔。
那种在心底荡开的不安,渗透至皮肤的战栗。
屋中弥散着隐隐的血气和淡淡的药味,更甚的是一种被人侵入自己空间的异样感。这种异样感刺激着每一条神经,无法睡去。
记得进宫的第一年,有段时间也一直失眠。
那时还是十一月,但是京城的天气已经很冷。每每都是在半夜醒了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常常披了外衣在廊上来回走走,直到实在累了才回去,这样勉强才能睡上两三时辰。
只是这一次似乎走远了,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座陌生的院落。
正在奇怪怎么一路上都没碰到巡逻的卫兵甚至连守夜的宫人也没有,屋里传来了些微的轻响,然后就看到了他,一个穿着太监宫服的年青人。
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仆人呢,当时我想。桌上随便扔着的什么书,翘在椅上的脚,手上的零食,脚边的火炉,懒散的神情……无一不让我做此想法。
“姐姐,你冷吗?”他看到我的瞬间,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起过来烤烤火吧。”然后就指着他对面的椅子。
我犹豫了一下。
即使在门口也能感受到炉火散出的阵阵暖意。
于是拉紧外衣走了进去,是真的冷了呢。
他打量我,笑着:“我没见过姐姐,是哪个宫的……”
也许是为了打发无聊时间,他絮絮叨叨的问着,其实也并不真的希望我回答什么,说着说着开始提及各个宫院的闲事。
例如,选德宫的季德妃得了皇上的什么赏赐啊,十一小王爷作弄了哪一宫的公公啊,今早的早朝皇帝打了几个哈欠啊,第九小王爷打走了第几个师父啊……当然,也有碧淑宫的怀孕的刘淑妃今天吐了几次,又让鲁太医跑了几次啊,似乎比我还清楚。
是个性格开朗的人。
只是半夜的静寂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扰人。
我转头看过去,然后打断他:“明明比我大,为什么你老是叫我‘姐姐’?”
他愣住。
至少是安静了。却在下一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哇哇的抱怨:“我就说女孩子的年龄最不好猜了,看你很深沉的样子,还以为你比我大呢,我已经十八了……啊,亏了,亏了,我都叫了那么多次‘姐姐’,真真亏大了!”
原来心性还是个孩子。只是吵的慌。
提起裙摆开始往外走,才走出两步就被拉住。
“你要走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下被他拉住的衣角,稍稍皱眉。
“宫中的规矩,不到正寒,仆人是不准私自生火的。被你刚一喊,肯定会很快被发现的。”我不着痕迹的拉出衣角,渐渐移向门口,“你最好赶快熄了炉火,免得受罚。”
“难得我和你说的那么开心……”原本以为我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不知什么时候,衣角另一处又被拉住,他的脸已在前面,“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啊,我叫小竹子,竹子的竹子。”
衣角被抓紧,扯不出来。如果不回答的话,可能没办法很快甩掉他吧。这是我马上认识到的。于是说:“丹心。”
“担心?担心什么?”
叹口气。“赤丹之色的‘丹’。”
“明天晚上我还在这里,你来玩吧。好吧好吧,丹心?”他一脸的期待,像啃骨头的垂涎小狗。
“好。”忍受着他发出“丹心”两个字时甜得激起的一臂鸡皮疙瘩,然后终于脱身。走出很远还能看到他站在门口的影子。
一抬头——“启心殿”三个字赫然入眼。
额角开始生疼。
启心殿。太子殿。曾是皇上住过的地方,登基后搬了出来,改为了书斋。
似乎踩到了一块滋生麻烦的地方呢。
幸好没发生什么。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懊恼。
绕了好久才终于看到自己熟悉的建筑。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走出了那么远。
至于那个什么竹的,虽然心性单纯的难得,心中却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再去那个地方,也不可能再见他的了。而且告诫自己,以后再睡不着,也绝不离开寝室。
醒来发现天已大亮。
原来忆起了很久前的事情呢——并不是太好的回忆。
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以前宫里的事了。为什么会突然浮现出来呢。
出到外屋,突然看见一白一青两个青年。神志有一丝迷惑,直觉的问出口:“你们是谁?”然后马上发现自己说了很愚蠢的话。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如此的恍惚……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转眼看向两人。
一念之仁,不会给自己招来了大麻烦吧?
第7章
“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我说,掩饰着情绪中的一丝烦躁。
青衣人上前一步,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住宿和创药,多谢姑娘的……”
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
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京城信誉度极好的“宝通号”的印戳。
普通人只是吃穿用,什么也不做,也能舒舒爽爽的过上个两三年。
真是慷慨的馈赠。
偏是自己沉寂了十二年的本性中的“扭”劲,在失眠加回忆的恶情绪催化下,滋生,滋生,滋生……
“不要。”我只瞟了一眼,连接也懒得接过来。“寒舍一间,即不是客栈又不是医馆,要你们付钱是怎么着?”
没有忽视那两人交换的眼神。
是不悦吧,那个白衣眼中泄漏的淡淡情绪?
青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反射似的护到了白衣青年的身前。
然后下一刻,门板就被踢开——
看着微微歪斜的挂在一边的门板,有一丝头痛。门板虽然破旧而脆弱,但是到了冬天至少还可以挡挡风寒,如今这般,修好它又要花不少工夫了。
门外的是三个家丁模样的人。印象中没见过的样子。见他们与那青衣相互瞪视,直觉的应该退出去。
就知道会有麻烦的。当初强烈的预感,最终还是发生了。
白衣青年的伤是哪来的,这么明显的问题一直没去细想——现在看来,仇家,似乎是最接近的答案。所以被一路找上来也是可以预见的。
不该收留他们的。
或者该一早让他们离开的。
都晚了。
只是希望在他们解决了他们的恩仇之后,我的屋子不会残破得不能整理。
但是随后的四个字钉住了我的脚步——“丹心姑娘!”
原来是找我的……真是意外。
带头的一个上前说话,满脸的坑坑洼洼,张口时一嘴的黄牙。不是我以貌取人,只是他长得“我非善类”如此之明显,让我想往好的方面想的余地也没有。
只几句我便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原本以为卫府的激烈争夺,早已经让他们忘记了我这个人,忘记了那二十两聘金。最少也不会这么快的记起。
只是现在哪儿去找这么一大笔钱?
目光不由落到了桌上,那一纸淡黄依旧静静的躺着。
家丁顺着我的目光,比我早一步抢到银票,三角的小眼放出光芒,笑得一脸的坑洼更加之丑陋。连同一伙三人迅速的离开,似是故意忽略了那多出的八十两。
卫府岂会在乎那区区二十两,多半是无赖的家丁自己缺钱花出来捞油水,不巧正好想到我而已。
即便是如此,也懒得去追。
回过头。
恰那两人也看向我。
沉默。
需要考虑因此衍生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青衣仍尽责的护着主子。对他来说,只要不招惹到他的主子,就没有出手的必要,所以刚刚他连“拔刀相助”四个字都没有想到。
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银票是没了。他们不在乎。
但是对我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那钱本来就是给我的吧?”我试探着问向青衣,却发现语气中的气势弱了很多。
在那张严谨的脸上,抿成一直线的嘴唇丝毫没有开启,居然也能发出声音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拒绝了。”
声音很年轻,张扬。却是陌生的。——不是青衣的。他的声音更低沉,更严肃,似是秋夜的萧瑟。
直到他侧身让开,我才看到了那张比起昨日略带血色的脸。
第一次的直视。
却似乎深入本质。
从他薄薄的嘴角迸发出的危险气息——想逃开的冲动。
我错了,比之前还错得离谱。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真正的不安预感的终结所在。
这样的人,强烈到让人战栗的锐利与强势,居然一直被我忽视了,甚至还……一种后悔。一种比后悔更深刻的懊恼。
以为用十二年已经学会看懂各色的人群,已经磨练出能屈能伸的韧性,却因为偶然的一次放纵自己的傲气而彻底颠覆。
当初拒绝的那么断然,那么的不留余地,却更本没想到对方是一个可以献媚可以逢迎可以臣服,却独独不能被拒绝的人。他可以忘记别人的恩惠,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