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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出去前我犹豫了一下,我想这么做我是不是犯了个错。但是我的胸腔里忽然间堵了股气。我长吸了口气,推开了门,出了餐馆。
外面又在下雪,到处都是雪白的一片。那是个很美丽的夜晚。
第十四章
我从车里找出姚明成的钱包,走进医院。医院的急救室里空荡得很,大概没有人愿意在新年夜的前一天做些奇怪出轨的事被送到医院里来。奇怪出轨的事该留到新年的那一夜进行。
肖河生坐在走廊外面的长凳上,抱着头。走廊里静寂无声。
“河生。”我走到他面前。
“平山。”他抬起头来,他看上去疲惫得很。
“怎么样了他?”
“还好。他们说是骨裂,得给他上钉。现在还在里头,应该没什么危险。”
“说会有什么问题吗?”
“说是没什么,不过他得躺床上几个礼拜时间。”
“那就好。”
“还好。”
我到了房间里找到护士,把姚明成的医疗保险卡给了她,又出来,和肖河生一起坐到了长凳上。走廊里灯光苍白,上下全是白色的漆,温度调得很暖和,但是让人觉得冷飕飕的。我们在外面等着,谁都不想说话。四周很安静。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不想去想正在手术室里的姚明成,我也不想去想在或是不在餐馆里的文佳。
我的手机在那么一片安静里忽然响了。
“喂。”我说。
“平山,是我,沃特,文佳在吗?”
“文佳不在我边上。我在医院里。”
“什么?”
“我的一个朋友摔断了腿。”
“是吗,没事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在医院里,上钉,应该没什么事。”
“那还好。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我踢了踢地板,“文佳在Grist Mill。”
“她不回旅馆一个人在那做什么?”
“她和丹在一起。”
“丹?”
我沉默了一下,想了想,“你去接她吧。她应该还在餐馆里。”我说,“我刚才很匆忙赶过来。”
他感觉到什么,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她没什么事吧?”
“她有点醉了。”我说。
他又犹豫了一下,“那好。谢谢。”
我按了按通话中止钮,向后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两条腿长长伸了出去。医院里的一切都刷成了白色,头顶的灯洒下的也是冷冷的白光。走廊的地板上了层蜡,反射着灯光。肖河生动了下,身上的滑雪服窸窣响。墙壁上挂了个钟,指针一跳一跳地转,哒哒哒哒地轻响。
“河生,你恨过人吗?”
“应该没有。”
“那个维维安,还有你的第一个女朋友,没恨过她们?”
一会儿的沉默,“没有。”
“什么感觉呢?”
“不知道,但是不是恨。”
“那怎么办?”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
“有没想过伤害她们,让她们过得极痛苦?”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没有。”
“让她们的生活变作一团糟,完全一团糟?”
他看着我,不说话。
“即使你比她更苦,你也要让她苦,极苦。”
“为什么?对你有什么好?”他看上去有些受惊吓的模样。
“没什么好。就像是你有个极美丽的玻璃瓶子,从你手里失去了,你宁可看着它碎成几万片,你也不愿意它落在别人的手里。宁可它碎了,自己也惋惜,但是还是宁可它碎了。”
“我不希望它碎了,我会尽力去拿回来。”
“有些东西你失去就再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它好好地在那儿,有一天说不定我能拿回来的。”
“但是那个人很喜欢瓶子,瓶子也喜欢在那么个很漂亮的房间里安安稳稳地待着,无论你怎么努力,你也拿不回来。”
“就算是。”他说,“我也不愿意让它碎了。”他看着对面的墙,“我喜欢过,就希望它永远都是那么漂亮。”
“你是个好人。”
我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的一片的白。
“你知道,有个办法你也许可以拿回来那个瓶子。”我说。
“什么?”他转头看我。
“你可以让瓶子先碎了,然后你去把原来主人扔掉的所有碎片都收集起来,再把它一片一片地复原成原来的样子。”我慢慢地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人不是瓶子,人碎了,再回不来了。”
墙角空调的进气口开始嗡嗡作响,我头靠在墙壁上想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呼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得出去一下,你在这等明成出来?”
“我等他。”他点点头。
我推开院门,转回头看了眼,肖河生还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看上去显得很寂寞。他是个好人,而且他替别人着想得太多,替别人着想得太多的人总是吃亏,经常寂寞些。
“平山。”我正要出门,肖河生在我身后喊了声。
“什么?”我回头。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是好人,你知道。”
我拉着门的边,低着头,也苦笑了笑,说:“这难道不令人悲伤?”
我进了车门,拉上,点上火,坐在座位上愣了会儿,然后放下手闸,开上了路,慢慢开了会儿,我猛然踩了脚油门,油门轰然一声巨响,我的车在黑夜的雪路上向前飞奔了出去。我并没去想我去哪儿,但是等我踩着刹车,车打着滑,猛转进Grist Hill餐馆的停车场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要来,必须来的地方。
我推开车门,跳下车,往餐馆狂奔了过去,路上满是新下的雪融化的泥,在台阶上我的鞋打了个滑,左膝猛撞到了门框上,但是丝毫不觉得痛。我一把拉开门,冲进了餐馆。
沃特正站在门厅里问带位员:“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她摇了摇头,然后他们听到我冲进来的声音,一齐转过头来看我。
“她不在?”我喘了口气。
“她不在。”他看着我。
“他们一齐走的?”
“刚一齐走的。”
我们对视着,然后他忽然间像是明白了许多东西,他一把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从我身边冲了过去,冲出了门。
我跟在他后面冲出了门。到了停车场,他已经进了车,车轮在雪地上巨响地摩擦着,车倒了出来,一拧身,丝毫不停地冲上了公路,公路两边的车都急刹车,喇叭一阵猛响。
我也急忙钻进车,远远地看着他车的尾灯跟上了公路。公路上全是雪泥,没什么路灯,漆黑的一片,两道车灯里,飘着些细细的雪。他的车像是疯了一样在路上飞奔,偶尔车在个小障碍上过去,跳了下,几乎失去平衡,又稳住。我紧紧跟在后面,心想我们都是疯了,只要稍一打滑,我们的车都要飞出公路另一面的悬崖。
开了几分钟,他的车刹车灯亮了起来,猛然减速上了边上的一条小路,再一转,停在了个亮着灯的旅馆前面。车门打开,他从车里跳了出来,车门没关,奔进了旅馆。我的车跟着停下。这个旅馆我认得,这是文佳和沃特住的旅馆。
我紧抓着方向盘骂了一声,他还以为丹真的会把文佳送回旅馆里来。
旅馆的门一下弹了开来,沃特跟着也像是从里面弹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旅馆门前的灯光下,猛喘着气,涨红着脸,在冷空气里呼出一条条的白雾。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跳下台阶,进了还开着门,点着火的车里。他的车从我边上一下掠了过去,我的车一阵摇晃。
我猛打方向盘,转了一圈,跟着他上了公路,他开得更加快,车的刹车灯在黑夜里盘旋的山路上一闪一灭,像是人忽起忽灭的心情。
我们在公路上飙车般开了十分钟左右,转过个山角,他的车忽然不见了。我踩了脚刹车,慢了下来,左右地看,路的右手都是度假屋,很亮的灯光,有些屋子上挂满了灯泡。
我慢慢沿着路开,找沃特的车,开了一阵,屋子没了,路边又全是山和一片的黑暗。我想这不对,沃特一定是在这后面的一排房子里的一个。我打了打方向盘,又开了回去。开了几十米,我看到一栋二层的屋子院子前的一丛灌木后面,有点淡淡的雾气在升起,我拐了进去。
灌木后面是沃特的凌志车,门大开着,灯亮着,车前盖上的雪被发动机的热融化了,一丝丝的白雾升了起来。我下了车,走到了房子前。房子的大门半开着,大门上的灯把门前的台阶照得很亮,里面的门道却是一片的漆黑。
我走到门前,伸手把半掩的门推开。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我走进门道,房子里毫无声息,静得只有我的呼吸。
我的眼睛被房子外面的灯光晃了,在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到。我闭了闭眼,睁开来,正在客厅的转角,右手是个楼梯。我往客厅里走了走,鞋子踩在木地板上,湿湿地轻响。
二楼上忽然间咣哨咣哨地一阵巨响,像是一堆沉重的东西被推翻在地板上,我收住脚,然后一下短暂的沉寂,又是一阵巨响,一声痛苦的叫,男人的声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你!出去!”隔了层楼板,空荡的房间里有些变调,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我冲上楼梯,跑到一半,楼梯口现出一个人,从下往上看,只是一团的黑影,从楼梯上急跑了下来,到了我面前,我一把把他抓住,他猛哼了一声,一个踉跄,转过脸来,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两寸,那是沃特。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着我,带些疯狂的冰蓝色。
我松开手,他一下冲下了楼,似乎根本没有理解刚才有个人抓住了他。他一下冲出了门,然后门外一声轮胎的响。
我看了看楼梯的顶,呼了口气,一步一步地往上。屋里很黑。楼梯的尽头是个转角,我转了过去,走廊里亮着灯,边上有个门开着,屋子里也亮着灯。
文佳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