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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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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我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说。 
  我扶着柱子,半弯着腰,痉挛似地干呕了几分钟,呕吐的间隔慢慢变长了,最后终于停了,呼吸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我呼了口气,挺直了腰,拉起T恤衫,翻过底襟,把我脸上的眼泪和嘴边的水渍擦干净。我觉得好受多了,就像是将要溺毙的人又得到空气后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去你的文佳,去你的。”我转过身,对着远远立着的HydI说。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楼门,走进了门。 
  这座住满人的楼,也一定还有人醒着的楼里,却显得比外面空荡的街还要安静。 
   
  第七章 
   
  秋天过得很快,现在已经几乎是冬天。开始时路上铺了些落叶,然后树叶一天天地落,天气一天天地变冷。有天下了场总也下不完的雨,第二天起,路上的落叶开始慢慢变得稀疏,终于有一天,路上没了新的落叶,抬头一看,发现天上是一层铅灰的颜色。秋天已经忽然成了冬天,该要下雪了。 
  文佳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每次我都不在家,只是在家里电话的来电显示上看到她的电话号码。她发的邮件我也只是简单地回几句话。10月底的时候她给我寄了封婚礼的邀请函,中英文的格式,大红色的面上印了个龙凤,里面写着她和沃特的结婚日期地点,双方父母敬请嘉宾光临之类的常套。刚接到请帖,我心想文佳原来也这么没情趣了,这所谓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只看她请帖的格式,她那天的婚礼只怕也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按部就班的套路。但是我立刻忍不住地苦笑。文佳要的本来就是大多数的女人都要的,但我至少在现在给不了她的东西。她和我在一起时从来不知道我会给她些什么,她要沃特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她将要得到些什么。她当然需要确定这个婚礼的每一步都按着常规进行,因为这婚礼代表的是这之后一切常规的,平常人的,大多数的人都希望享受的幸福。 
  我把请帖放在桌角上,没扔进垃圾箱里。婚礼的日子来了又去了,我没有去,也没有通知文佳说不去了。她知道我不会去。但是那张请帖放在桌角上,请帖的面上一天一天地积攒着灰尘,我清理了几次书桌,但是从没碰它。它就那么一直摆在桌上。 
  姚明成那天跳舞完了后,终于和陆纤分了手。分手后,他整整兴奋了两个星期,因为他发现分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平常我也难得见到肖河生。他偶尔打个电话来,聊上几句,说些正经的事,大抵是些移民,股票。他公司里闲,做的项目已经交了货,现在正做些售后的技术服务,等下一个项目开工。那天跳舞后的每一个周末,他都陪着那个刚到美国的台湾女孩维维安。他开始时总想和我聊聊维维安,但是我不想和他聊。后来他就不再提。所以有天姚明成问我肖河生是不是已经把那台湾妞弄上床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那个周末后,他晚上没再来找我上酒吧。我想女人愿意和个男人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每个周末在一起,差不多就可以算做是固定的女朋友了。 
  姚明成却开始每个周末拉我上酒吧。他和陆纤分了手,但是找不到下一个女朋友。自由了几个周末后,忽然间发现没了女朋友,到周末时就总得发愁晚上该做些什么,而且要费无数的心思来想着怎么和个女人上床。他从前当然也有过没女人的时候,不过人都健忘。他像是在个小岛上住厌了的人,有天看到条离岛的海船,没细想,就上了船。刚开始时什么都新鲜,以为明天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一片大陆,到处阳光,沙滩,美女,但是船一天天地航行,总也没个尽头。他刚上船时的那些热情早没了影,剩下的不过是点所谓希望的东西,和很多的焦躁。 
  我们都在等些事情发生,但是事情总也不发生。到了酒吧里我们等着人拿起酒瓶砸人头上打起架,但是大家都很安静地喝酒,东张西望地看着进来的每一个女人。高速公路上我们等着哪辆车一头撞到别的车上,稀里哗啦地满地都是金属碎片,但是每辆车都很守秩序地开,礼貌地让路。人们在路上不慌不忙地走,狗在路上从从容容地跑,草在风里若无其事地摇。就像是高中物理课上,你看着个钢球在根绳子上左右做着钟摆的动作。什么都在预计中发生,因此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天我们在个高尔夫练球场,对着大草坪,把球打得到处飞。太阳很大,天气很好,但是我觉得非常无聊。我转头对姚明成说:“咱们跳伞去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个跳伞的念头。那天我没受特别的刺激,没什么好,也没怎么坏。 
  我想姚明成一定会哈哈地笑,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活得挺好,健康愉快,倒要像那个菲律宾的劫匪劫了飞机后跳出来,伞开了结果还是一头扎到泥里摔到只有手露在外面,看他妈痛哭流涕的样子我都有些同情,虽说我妈不会痛哭流涕可我也不想就这么一头扎死,等等等等。 
  “好。”结果姚明成毫不犹豫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酒,到早上闹钟响了半天才把我弄醒。我正做着个梦,是那种醒来后还会记得,而且时间久了偶尔还会重做一次的梦。梦像是电视的节目,有些固定的套路,寻常的梦醒来就忘了,而特别些的就像是高收视率的节目,经常会重播几次。那是个飞翔的梦,我从一个黄土的悬崖上跳了下去,两臂像是个翅膀,轻飘飘地往下落。悬崖像是有无数的层次,每一层用脚点一点,弹了起来,又继续往下无声无息,飘浮一样地落,没有底端。这样的梦我小时候常做,岁数大些后几乎不做了,我躺在床上,想怎么了我,难道有些怀旧,怀什么呢? 
  天还没亮,房间里漆黑一片。我打开床头的灯,亮黄色的灯光一下充满了房间,刺得两眼一时睁不开来。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下面的街道上远远地传过一阵救护车的声响,渐离渐近,然后又渐渐远去,像是片钝刀的刃,把夜晚里初醒来时觉得的房间里一团凝固的空气慢慢锯开了去,放进了一些活动的气味。 
  姚明成按响门铃时,我正半躺在沙发上,一个频道一个频道跳着看早晨五点钟的电视。跳到的一个频道上,一条大汉,穿着件紧身的运动衣,露着满身的肌肉,显得很诚恳地在说些什么,我站起身去开门,没去听他说话,不过看着他一脸的诚恳,我猜他大概是在推销健身产品。那样剖心沥血的诚恳除了推销广告,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用得上。 
  “走吧。”我一打开门,姚明成就说。他套了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站在黑色的走廊里,灯从头顶照了下来,半明半暗地罩住了他。 
  “走吧。”我走出门。 
  车轮从路面压过的声音透进车里,和着发动机呼呼的声响,浸透了整个车厢,我们都不说话,也没有打开音响。那种安静觉得很合适。 
  不到五点钟,天还极黑。路灯都亮着,照着一片空旷的路,除了我们的车外没有别的车辆。开上威斯康辛大道,我们一路往北,连着几个路口的交通灯都只是黄灯一眨一眨地闪着,径直开了下去。极深的夜里,路两旁的树木和房屋被路灯照着,光影反射,拖出些跳动的影子,像是活着的生物,在黑暗里慢慢地扭曲着肢体。 
  上了高速公路,往东开,路上多了些车,大部分是送货的大货车,车前亮着两道雪亮的光柱,不紧不慢地开。这一块大陆上,除了货车司机,绝大多数的人都在梦乡里。 
  我们的车在一片黑里向前开,我加了加油门,看着车的速度计指到了八十英里,把它设成巡航的速度,往后靠了靠,转头去看了看姚明成。周围还是一片黑,路上灯隔着一大段才一个,仪表盘上淡绿的磷光模模糊糊地照在前座上。姚明成的头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他看上去很平静,也很年轻,我想他就算是在做梦的话,梦里的情景也是个用不着他努力使用心机去对付的情景。 
  我想自己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我希望至少在睡梦里我看上去也应该是一样的平静年轻,因为我和姚明成同岁。 
  又开了一阵,右面的天边渐渐有些发红,天上没有云,红色越来越深,慢慢地有些刺眼,照着到处一片的红。到处是赤红的颜色在跳动,仪表盘也是火烧一样的红。很美。 
  姚明成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睁了开来,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天亮了。”他侧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天已经是火红色的半片,太阳正努力一跳一跳地从地平线上挤出来。他转过头来,“你看上去就像只煮熟的龙虾。” 
  “你像只煮熟的螃蟹。”我说。 
  “螃蟹可以横着乱走,多好。”他咕哝了声,又睡着了。 
  黑色的夜在面前很迅速地消失,路面反射着红色的光,慢慢地变得刺眼,像是块烧红的烙铁,虽然没有一些热量。忽然间周围猛地变得清晰,不再是刺眼的光,明明白白的一切,太阳已经完全在地平线上。天确实是亮了。 
  “要我换开会儿车?” 
  “不用。”我说。开车时我一向觉得很平静放松,操纵这个金属盒子而且把自己生命交付给它时我很放松,而有时在人群里走反而觉得浮躁。在车里转动着方向盘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在控制下,而一个人在人群中,像是沙滩上一颗暴露的石子,无所依靠,脆弱无力。 
  出口的收费亭里坐着个年轻的女孩,穿身发皱的制服。 
  “早。”她看着我们,打了声招呼。 
  “早。”我向她挥了挥手,递过收费的单据和两个硬币。她无精打采地接了过去,把单据往机器里送去,伸手按了按钮,横栏举了上去,让我们的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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