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一梦醒来,去上班去打牌去逛街去恋爱去亲吻去生孩子去跟经理要求加薪。
去继续无尽的人生。
2001年11月
第二部分 电影·小白故事第33节 公路电影
周山四下张望,发现漫长的沥青路上空无一人,就从怀里掏出亮闪闪的短刀,对准梁宾的脖颈狠狠刺下。梁宾原本在驾驶座上甜梦正酣,怎能料到这个搭车的复员兵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血汩汩地流。周山从死去的长途汽车司机身上搜出汗津津的两千块钱,弃车而逃。那时候约莫是下午五六点钟,最后的北方日光飘忽不定,照在周山仓惶的脸上。他意乱情迷,发足狂奔,蓦然间想起在炮兵连那个最亲密的战友马特,想起那个面容清秀叫人怜爱的伙伴,想起今后恐怕再难跟他耳鬓厮磨共度快乐时光,不由得一阵心痛。
第一个发现梁宾尸体的人是年轻的七里店村民石虎,不过他没有报案。他在驾驶室里找到了散落的五百元钱,狂喜之心顷刻间淹没了二十三岁的惊恐。他把钱放进油腻的裤兜里然后撒丫子就跑,不管不顾那两只在公路边享受晚风独自吃草的黑羊。他跑过熟悉的野径跑过苍凉的铁轨跑过村口的烂泥塘,他很快就跑回了家。他像风一样收拾好烂衣裳破被子装进麻袋然后锁门出逃,逃到村公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会计石德正蹲在一堆砖头上吃绿豆面条。石德也瞅见他了。石德吐了一口痰大声说日你妈石虎你跑恁欢干啥?石虎边跑边喊着说我扒火车去南方打工啦我再也不回来啦,他听见耳边呜呜呜的风声,好像号角一样在催他赶紧踏上征程。
石虎奋力爬上火车刚从臭烘烘的人堆中找到一块地儿坐下来,就听见前面响起一片苍白的惊呼声。有个声音大声说你们都配合一点儿赶紧掏钱要不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石虎顿觉一阵虚无的晕眩,心想日你妈走霉运怎么遇到劫车的啦。他赶紧低下头,大气儿都不敢喘。他不喘气儿没什么,关键是锋利的刀子立刻就在他盯着地板看的眼前晃起来了。刀子的主人用力地踢了他两脚,简单明了地说赶紧把钱拿出来。石虎浑身发抖,大汗淋漓,差一点儿就晕过去了。他哆哆嗦嗦从贴肉的的口袋里把捡来的五百块不义之财掏出来,递给拿刀的车匪,还是不敢抬头。他听见头上那个接钱的人嘿嘿嘿地笑了,笑声如同怪异的鸟类。接下来石虎吃惊地发现有两张百元大钞飘飞坠落,落在他四十二码的穷苦脚边。声音说我看你也是个穷光蛋怪可怜的就积积德给你留一点吧。祝你一路顺风啊。石虎闻言,闪电般伸出手拿回地上的钱,塞进裤腰里,再也忍受不住,咧开嘴痛快地哭了。
刀子的主人杨盘在一个荒凉小镇独自下车,他知道必须和众兄弟们暂时分开一段日子,大家各自隐匿各自寻欢去好了,各自等待风平浪静之后再起风云。抢劫后的杨盘以一个写意孤傲的姿势站在小镇车站的出站口,站在异乡的夜色里,心花怒放。他沾沾自喜,他不知道大变即将降临,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笼中之鸟此后再也看不到辽阔天空。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三五个穿夹克的男人从黑暗中豹一般窜出来,抹肩头搂二背便把杨盘摁在地上。他啃了一嘴泥,舌头尝到腥甜的滋味,继而一脚飞来,正踹在额头上,瞬间天花乱坠,欲语无声。在昏死之前他感到腕子上被锁上了初相遇的冰冷手铐,有一个尖锐的男声愤愤地说操你妈终于逮到你了。
踹了杨盘一脚又说终于逮到你了的男子是丁鹏,二十四岁的青年干警。第二天晚上他就踏上了开往林城的火车,去抓捕藏匿在那里的杨盘的同党。火车在空旷的原野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黑暗凄怆,害得丁鹏心里很是忧伤。他本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莫名的怅惘情绪搞得他摸不着头脑。他起身走到吸烟车箱,点燃了一根劣质卷烟,深深咽下,感觉好像有一支钝长的硬物插进咽喉,直奔肠胃而去。然后他就看见了马特。清秀的马特从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到丁鹏身边,一言不发,默默地望着他。丁鹏觉得那眼神迷离缥缈,隐藏着千言万语。这时候马特伸出纤细的右手淡淡地搭在丁鹏肩上,摊开掌心,静静摩挲。丁鹏轰地一声飞了。没道理地飞了。飞上九重天飞上不眠夜飞上此生从未到过的奇幻异域。丁鹏跟随着马特的脚步走进午夜快车的洗手间,外面的天与地空洞急速地闪过。丁鹏泯灭了信念丧失了知觉,任凭陌生的马特解下他腰带,抚摸他阳具,接着放进嘴里。丁鹏在最后的瞬间大喊出声,喷涌的呼叫停滞在无尽的铁轨沿线。
天还没亮马特就到站了,那时候丁鹏还在座位上呼呼大睡。马特不愿再去理会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所以连招呼都没打就跳下火车重返故乡。虽说是在八年后复员回乡,可马特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分依然没能看出太大的变化。死灰色的楼台,死气沉沉的长街,死去的路灯,一切都是老样子。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车站前的大转盘旁边,抬手打了一辆三轮摩的,直奔离家最近的通宵录像厅而去。二十分钟之后他在弥漫着烟雾和呻吟声的录像厅里安然入睡,等待阳光明媚的早晨降临。他犯了错,他太轻信自己的美好企盼。早晨注定没有阳光,而且下起了瓢泼大雨。马特睡眼惺忪地走出录像厅,风吹过来,雨打在脸上,出奇地冷。他哆嗦起来,冲出去,奔跑,他的背影看上去怪异孤单。他在丁字路口发傻的同时看见了穿着女式睡衣出来买油条的表哥朱安。朱安看见他,如同看见一个陌生的路人,脸上浮现出不咸不淡的表情。朱安说怎么你妈都死了半年了你才回来?这话从雨中传过来传到复员炮兵马特的耳朵里,给了他穿心一箭。冰冷的马特捂着心窝弯下腰抽搐起来。
雨一停,朱安就登上摩托车带上老公不在家的美艳少妇熊妮朝如诗如画的天荡山风景区飞驰而去。他等这个大好日子已经等了好久了。熊妮搂着他的腰,在他身后轻声低唱,美妙的旋律飘飞在雨后初晴的137高速公路上,飘飞在彩虹诞生的假日旅途中。朱安再也按捺不住,将车开进路旁幽深的庄稼地里,找寻出准备好的床单铺在泥泞的沃野上,接着一把撂倒丰满的熊妮,亲吻、抚摸、挺身而上。熊妮压抑地喘着粗气,间或纵声高叫,让朱安觉得刺激无比。一切都刺激无比。刺激的田野导致朱安很快到位很快倾泻,他懒洋洋地从女人身上下来,仰天躺着,看云看鸟,回味无穷。突然间熊妮的手机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把偷情男女吓了一大跳。熊妮说千万别吱声啊然后接电话,朱安看见她的脸色渐渐从红晕过渡到苍白,最终煞白。朱安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怎么了。他看见刚刚还在自己身体底下起伏的少妇此刻已经泪如雨下,哽咽着说:梁宾死了。我的男人死了。被人杀死在出车的路上。
太阳开始变得毒辣的时候,徒步的旅行者许涯在一片被压成平地的麦地里拾到了熊妮掉下的项链。许涯当然不清楚。他注视着手中的银质项链,注视着做工精细的十字架,在那上面陈列着被钉死的外国男人耶稣。耶稣,我爱你,我爱你最终的姿态。许涯在心里喃喃自语,同时把十字架戴到脖子上。保佑所有的路途吧。金属项链滑落到双乳间的感觉难以言状,许涯不再去想,拿出水壶大口喝水。他喝啊喝还是觉得渴,渴到面如土色。当头的太阳晒得他一阵阵眩晕,他决定赶紧到邻近的村落里去歇一会儿。他晃晃悠悠走进看到的第一家农人旅店,二话不说,趴在堂屋的圆桌上就睡了。很快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耶稣在火光熊熊的炼狱里醒了过来。耶稣打了个哈欠,走到高高的悬崖上,放声歌唱,然后出神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潇洒地把身后的十字架抛进万丈深渊,烧了。火忽然间大起来,铺天盖地,焦热难耐。许涯醒了,摸摸额头,滚烫。他想自己肯定是病了发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急切地说:小伙子,我叫周羊,是这家店的主人。你想不想听女鬼温虹的故事?
民国27年,邓州县城天冠烟庄的大小姐温虹在出游途中被禹山刀客天宝抢上黑龙岭做了压寨夫人。两天后,花洲书院的穷书生也就是跟温家小姐指腹为婚的未来郎君段秀风尘仆仆赶来,他要做孤胆英雄只身上山,他要据理力争舌战群匪,发誓必将心上人完璧带走。他真的上了山。他在聚义堂上振振有词英姿勃发,说道:生逢乱世,民不聊生,官府无道,逼上梁山。你们禹山群雄想必也是看不惯炎凉世态,这才揭竿而起,聚义江湖。但所谓盗亦有道,天理昭昭,万不可心魔暗生,误入歧途,沦为江洋匪类,行虎狼之事,丧从善之心啊。又道: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弃恶从善,未为晚矣。书生话音刚落,山大王天宝便开始狂笑,笑声停,脸色变,怒喝:来人啊把这狗东西拖下去五马分尸。天宝说话,一言九鼎,于是英姿勃发的俊美说客段秀便四体分家横尸山野。当夜温虹小姐得知郎君死讯,就咬舌自尽了。故事继续。半月后禹山群匪尽皆死于非命,死状可怖,七窍出血,原因不详。匪首天宝更是不见了首级和四肢,显然跟傻秀才段秀走上了同一条不归路。此后禹山边,小村旁,白河畔,据说常有人在夜里看见两个白衣飘飞的影子。影子在月光下共舞缱绻,凄绝哀艳——以上就是女鬼温虹的故事。
许涯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在半睡半醒地听鬼故事,当讲述者周羊最终声称他爷爷就是天宝的时候,许涯虚弱地说我病了可以给我倒一杯水吗?周羊好像没听见,周羊的话音里越来越呈现出兴奋激越的情绪,他一把握住许涯的手,他说我的儿子回来啦他当了八年兵他终于复员回来啦。儿子你进来。他大声喊。他用慈祥的目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