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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什么时候杀?你们计划好了么?〃
〃……别、别说了!卢哥,你这么样的好人,我可不、不忍心杀你呀!〃
〃宝驹,我看你抗日挺英勇,难道你从此不抗日了?怎么答应去杀抗日的人呢?〃
马宝驹一狠心,把事实原委全兜给了卢嘉川。
高大成和马宝驹曾一块儿闯关东,一块儿当过红胡子,共过患难,是知己的哥儿们,二人无话不说。高大成早就有心去投靠国民党里已经投敌的石友三,他说石虽然投了敌,可那是〃曲线救国〃,最后倒过来,跟着国民党仍旧是抗日。要是跟着八路军,说不准哪一天,一开就是陕甘宁,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回家乡了。再说,他们俩都当过土匪,出身不好,不定哪会儿,八路军就毙了他们。听说,连共产党员都要审查,当成什么--托派给毙了。他们俩,还有手下那些拉过杆儿(即土匪)的弟兄,就更别提了。为了继续抗日,留得青山在,只好去投奔原来的国民党石友三。可是,要想投奔石友三,就得先杀掉旅里一些共产党的军官,头一个先杀了卢嘉川,割下他的脑袋作投靠石友三的见面礼。高大成再三要求马宝驹帮助他完成这件大事。马宝驹不愿意,劝说高大成还是留在抗日队伍里;当汉奸骂名留千古。高说,他当然要抗日,可是八路军容不得他,所以,不得已才走这步棋。高大成还说,石友三那边他已经联系好,只等这边时机成熟,杀了共产党派来的军官,他们就把这个旅拉过去……马宝驹听了这些蛊惑人心的话,开始半信半疑,犹豫着。前天下午他带队伍来,并不是来打抢麦子的敌人,是奉高大成之命,准备来捉卢嘉川和他带来的共产党的。可是,当他来到高大成的窗根前,听到了卢嘉川正在屋里坚决要求消灭抢麦子的敌人的话,他感动了,良心发现了,把主意一改,就跟着卢嘉川来打敌人。因此,高大成对他很恼火,可又没有法儿整治他,只好偷偷另给他布置任务--叫他在跟敌人战斗的时候,瞅空子,暗中打卢嘉川的黑枪。打死他就说是敌人打的,或者说枪走了火。可是,看见卢嘉川为了消灭敌人,拯救老百姓的那份舍生忘死的热心肠,他不忍心下手了。这次王相庄的大胜利,没有卢副旅长的领导,根本不可能。他不光跟着卢嘉川学到了作战本领,更看到了卢嘉川做人的品德。卢嘉川把马宝驹叫到王相庄大场里的碌碡上,把他的功劳当众表扬,当时,他就哭了。多么好的人,多么好的共产党员!他怎么能下手暗杀呢?如果杀了,他马宝驹岂不成了遗臭万年的恶人。不光不杀,他还想去杀了高大成……
卢嘉川听了马宝驹的一番叙述,紧紧握住那双灼人的大手,这手长着厚厚的老茧,是一双从小干重活的手,又粗又大。他用力握着。布满血丝,依然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凝视着马宝驹的大圆脸盘、蒜头鼻子、厚厚的宽阔的大嘴。霎时间,这个粗犷的并不漂亮的汉子,在卢嘉川的眼里变得异常的俊美。马宝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轻声说:
〃我投错了胎。打东北回家乡一心想抗日,不想却投到高大成手下,差点叫他把我马宝驹引到当汉奸的邪路上。要不是遇见兄弟你,我,我……〃偌大汉子,眼里涌着泪水,〃兄弟,我不能回到高大成手下了。回去,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你看,我怎么办好?〃
痛苦、希望、信任、矛盾一齐浮现在马宝驹那双凝视着嘉川的泪眼里。沉默着的兄弟卢嘉川,又恢复了他那洒脱、安详的神态,他向林子四周扫视了一下,看看流溢在树梢上的缕缕霞光,嘴角绽出亲切的微笑,又一下握住那双刚刚松开的大手:
〃马大哥--这儿没有人,我打心眼里要喊你一声大哥。你坚决抗日、见义勇为的精神,叫我佩服!不是你,我也许真的人头落地了……你的处境我了解。高大成想投敌,我们也早有戒备,他不会得逞的。你虽然没有杀了我,可是,咱们还是得回到他那儿去。他和你有交情,你去把咱们这次的胜利经过,把老百姓对咱们抗日军的热烈拥护,还有当了伪军不得好下场的情况,好好跟他谈谈,动员他还是留在抗日阵营里。大哥,你不但要打仗,还要学会做思想工作,这才是文武全材。〃
马宝驹连连摇头。他不愿再见高大成,请求卢嘉川立刻介绍他到别的抗日队伍里去。卢嘉川又耐心地劝解一阵,告诉他,高大成如果坚决投敌,马宝驹应当里应外合地消灭他,把队伍拉过来,这个任务很重要。他去了别的部队,不能起到这个重要作用。当仁不让的道理,使得马宝驹动了心,他从石凳上跳起身来,一拍胸脯,大声说:
〃咱对着这日头,跟弟兄你--也是跟共产党八路军起誓:高大成这小子要是不抗日,咱就要了他的脑袋!别看他双手打枪,百发百中;咱马宝驹的枪法也不含糊!〃
卢嘉川捂着他的嘴,向四外一瞥,低声劝说,先不要想杀人,最重要的是劝人。动员其他同僚劝高大成,也逼高大成不叫他投敌。能多留一个人抗日,比少一个人抗日好;多留一天比少留一天好。要尽量团结一切可以抗日的人嘛。
马宝驹对卢嘉川不仅十分尊敬,对他入情入理的话也十分心悦诚服,他点头认可了。两个人正要向林子外走去时,这个歪戴军帽、敞着军衣的汉子,忽然又停住脚,一把拉住嘉川的胳臂说:
〃回去,怎么跟那小子交待呀?〃
卢嘉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歪过头去,看着那张大脸盘,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道:
〃那好说,不得机会下手呗。大哥,我还得叮嘱你,你可不能露出跟咱共产党是一条心。还有咱们在坟地里的这番谈话,一点儿也不能露出来。不然,以后的戏就不好唱了。你得装成还是过去的马宝驹;也还是他高大成的亲信把兄弟。争取他,是为了他高大成的利益。或者说,你马宝驹有抗日的瘾……〃
马大汉咧着大嘴巴无声地笑了。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林道静很忙。在敌人不断扫荡、蚕食的间隙,她要带着群众团体的干部展开并深入群众工作;她要带领文教干部展开并深入全县的中、小学教师和知识分子的工作;她还要负责全县干部的教育工作;有时还要协助部队和县大队开展对敌伪军的争取瓦解工作。她对每一项工作都极认真负责,想尽一切办法,动员一切力量。所有这些都得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去完成它。
最了解她,并协助她工作的是冯云霞。
小冯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美丽、质朴、矫健、聪明。圆圆的苹果脸红喷喷的,小小的酒窝缀在靥上,像朵绽开的梅花。花布小褂,蓝布裤子,成天在紧束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子弹袋,手提一支崭新的小马枪,步态婀娜轻盈得像只小燕子,她一天到晚跟随在林道静的身后。她对道静有两个称呼:当着人面,她叫〃林书记〃;没有人时,她叫〃林大姐〃,有时干脆叫〃姐〃。她从小被卖到山里,受过很多苦,如今,跟着温柔、亲切的林大姐当警卫员,她感到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幸福。虽然有些男同志看她年轻,漂亮,想亲近她,可她把小马枪一端,圆圆的杏眼一瞪,好像在说--〃你想干什么?〃男人们就都吓跑了。因为都知道她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她对林道静关心备至,尽量寸步不离。每当道静叫她出去送信或找人时,她噘起小嘴巴,眯起眼睛:
〃我走了,姐,你行么?〃
道静在她眼中变成了小孩子,仿佛离开她,这位首长会随时被害。
这天天傍黑,她跟在道静的身旁,还有县委机关的几位男同志,一起离开住了三天的村庄,准备转移到二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庄去。走在乡野的交通壕里,昏暗的夜色中,朦朦胧胧有三匹马从对面飞奔过来。小冯警惕地端起马枪,眯细眼睛审视着飞跑的马和马上的人。当她看清了来人是谁时,立刻把马枪向肩上一甩,紧攥住道静的手,在她耳边细声说:
〃姐,你猜--谁来了?〃
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林道静的眼睛有点儿近视,她还没有着清骑马人是谁,却从小冯的神色中感觉出来了。一阵心跳,她不知自己的脸红了没有,幸亏天色已暝,旁边的人不会看出她那透露内心秘密的神色。
卢嘉川看清了六个人影中的林道静,还有一段距离便翻身下马,跟随他的两个警卫员也跟着下了马。
〃小林,许久不见了,今天我来找你有点事。怎么,你们现在要转移?〃
〃老卢,又看见你了。你一定很忙……〃道静故意躲避着卢嘉川,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碰面。今天,他突然找她来,她极力按捺自己的激动,声音仍有点儿颤抖,〃我们就要转移到二十里外的张岗村去。你可以去那儿么?咱们在那儿谈问题。〃
〃当然可以。你累不累?可以把警卫员的两匹马给你和小冯骑。咱们三个人先到那村去。〃
〃不。〃道静摇头,〃你和警卫员骑马先行,找村长帮忙替我们六个人也号下房,一到就有屋子住,方便多了。二十里路的行军对我已经不算什么。〃
卢嘉川知道林道静的脾性,不再多说。向安定县委的干部们摆摆手:
〃我们给你们号房去,等一会儿见。〃
道静,还有小冯,见三匹马掉转了头,飞快地在昏黑的交通沟里奔驰而去。她俩一下把手紧握在一起,相视而笑。
在林道静的临时住室里,她坐在一只小凳上,卢嘉川就坐在她旁边的炕沿边,二人轻声谈着话。一盏不大亮的煤油灯,勉强照亮着两张年轻兴奋的脸。
〃老卢,听说高大成要叛变,你们处境很危险。后来把他处决了,你们才转危为安……经过情况,我了解得不太清楚,你说说吧!你不知道,前几天,我真为你们担心……〃道静抑制感情的流露,蓦地打住话头。
卢嘉川轻轻握住道静的手,默默地握了一会,松开手,低声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完全知道。不光你担心,许多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