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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心里暗笑,这回是真正的争风吃醋了,拱拱手,回到后院,就听阮大铖与张岱、倪元璐三人在唱戏,唱的是《唐明皇游月宫》,文震孟与钱士升端着酒杯邀月而酌,他便也去斟了一杯太禧白酒,一边饮酒一边在前海右岸踱步,赏月思乡,想着去年的两个中秋节都是在杭州西湖上过的,而今却已离杭州三、四千里,父母双亲此时想必也在天井边摆了西瓜、葡萄、月饼庆中秋吧,二老定是强颜欢笑,他离乡已近一年,月初澹然和小鸿渐又启程来京了,二老难免感到凄清,好在履纯、履洁二人比较热闹,伊亭姐也会搬回东张一起住——
又挂念澹然和小鸿渐,不知她们母子的航船已经到哪里了,这长途旅行,小鸿渐可不要生病啊,又想到大辩论之事,此事极关键,虽说他有信心辩论获胜,但还得精心准备才行,还有,先要让礼部和内阁同意辩论,否则他准备得再充分也无用武之地,徐师兄的奏疏今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内阁会如何票拟?
明月西斜已三更,张原诸人从钟太监外宅告辞各回寓所,临别时张原问钟太监:“钟公公,那魏朝魏少监没闹事吧?”
钟太监道:“被客氏呵斥了几句,灰溜溜走了,昨夜就是魏朝贪杯,这才致客嬷嬷险些受辱,竟还有脸面来这里吵闹。”
张原微笑道:“钟公公以后也要提防着魏朝一点,大魏小魏都要提防。”
钟太监摇着头笑:“杂家这也是没事惹事,俗云没吃到羊肉惹了一身膻就是杂家。”
……
次日傍晚,张原去见师兄徐光启,把写好的辩护奏疏给徐师兄看,徐光启看罢甚喜,说道:“介子此疏写得极好,你准备何时呈上去?”
张原道:“我想等师兄的奏疏批复下来再呈上去,文震孟、钱士升几人也将有奏疏支持西学。”
徐光启道:“仅仅支持西学只怕不够,对天主教也要支持才好。”徐光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对于这一点张原与徐光启是有分歧的,张原道:“师兄,王丰肃在南京那样大张旗鼓宣扬天主教,庞迪峨、龙华民也一反利公当年的温和传教方式,不许信教民众祭祖、不许信教的士子祭孔,这把儒家也得罪了,天主教在大明陷入几面受敌的困境那可大大的不妙。”
当初利玛窦来大明传教,定下的传教方针是合儒辟佛,这与佛教东来时把道教作为攻击对象一样,都是挑软柿子捏,总要树立一个对手才好表明本教的观点并发展教众,利玛窦写的《天主实义》抨击佛教,让以莲池大师为首的僧众很恼怒,现在龙华民等人的激进传教方式必然引起大明保守势力凶猛的反击,龙华民等人实在是看不清形势自不量力啊——
利玛窦道:“祭祖、祭孔这与天主圣教的基本教义不符,利公当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长此以往,圣教在大明岂不是不伦不类?”
张原道:“不然,这不是不伦不类,而是有大明特色的天主教。”
“有大明特色的天主教?”徐光启愕然。
张原郑重点头:“对,入乡随俗,即如佛教南传,现在的很多佛教经义与当初在天竺时迥异,天台宗、华严宗和禅宗都是佛教进入中土后才产生的宗派,所以说天主教义必须改造,要有大明特色才好传播,不然凭天主教这外来宗教如何能改变中华数千年根深蒂固的传统,而且祭祖、祭孔并非恶习,天主教义讲求忍让、谦逊,应该包容并蓄才对,不然的话,就算我们能帮龙华民他们这一次,但早晚还会有冲突爆发,去年我就帮了王丰肃一回,他依旧我行我素,这才有今日之祸。”
徐光启沉思不语。
……
八月十八日,徐光启的《辩学章疏》批复下来了,那批语明显就是方从哲拟的,对徐光启为天主教的辩护不予理会,并说已下令拘捕南京的王丰肃和谢务禄,“禁教令”也将随后下达。
徐光启大惊失色,立即来与张原商议对策,张原皱眉道:“皇帝有先入为主之观念,经内阁票拟的奏章大致不差的一般都依内阁票拟,内阁的权力也就在此——师兄莫急,我们一起去拜见吴阁老吧。”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四百一十八章 翻云覆雨
徐光启、张原二人到太仆寺街拜会吴道南,吴道南听罢二人的陈词,问:“若发起辩论,你们能辩胜否?胜了,又想达到何种目的?”
徐光启对张原道:“介子,你向吴阁老说吧。”
张原道:“不是学生狂妄,如南京沈侍郎辈,学生与他辩论没有输的道理,这辩论并非是佛教与天主教的辩论,而是学术的辩论,沈侍郎所持之理偏,学生持理全,沈侍郎眼界狭,学生眼界广,面对天灾**、国家危亡,是只会空谈佛法或仁义,还是踏踏实实有实切的救国之策,如沈侍郎所言驱逐了泰西教士国家就能太平万万年,这真是不值得一驳,学生与徐赞善想通过此次辩论让士绅民众多了解一些西国学问,要有包容并蓄的气度,懂得取长补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更何况西学中的确有我大明儒学不及之处,如名学、如历法、如水利、如军械,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岂能因为是西国学问而弃之。”
吴道南又看了张原的那道六千言的奏疏,点头道:“此疏甚好,极有见地,就留在我这里,我明日带到内阁,票拟后呈上去,辩论能否举行要看皇帝圣意如何。”
徐光启与张原从吴道南寓所出来,又去钦天监拜会监副周子愚,周子愚对利玛窦很敬佩,原因在于万历三十八年十一月京师的那次日食,当时钦天监预测有误,而万历三十八年五月去世的利玛窦却在其遗著中提到了这次日食,预测时辰几无误差,礼部还曾就此事博求知历法者,与监官昼夜推演,时任钦天监五官正的周子愚也参加了那次推演预测,最终发现日食预测错误并非监官推算的失误,而是历法本身有弊病,若依照利玛窦、熊三拔等人提供的计算日食方法就不会出现这种误差,利玛窦在初次入京觐见万历皇帝时就上疏提出愿意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疏入,留中不发——
周子愚见徐光启、张原来访,有些意外,听了二人所言,周子愚道:“我也早有请大西洋诸君子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的想法,但此事必得皇帝下诏才可,既然徐赞善、张修撰要掀起此次辩论,那我也助一臂之力。”当即草疏一道,向皇帝奏请修改历法,云“大西洋归化远臣庞迪峨、熊三拔等,携有彼国历法,多中国典籍所未备者,乞视洪武中译西域历法先例,取知历儒臣率同监官,将彼国历法翻译以补大明历法之缺。”
……
八月十九日,吴道南把张原的奏疏带到内阁与方从哲商议票拟,方从哲看了张原的奏疏,心道:“张原果然敏锐,从沈榷的奏疏就看出对他不利的苗头。”说道:“会甫兄,为几个耶稣会传教士却要在朝中进行大辩论,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吴道南道:“辩论何妨,就总比党争互相弹劾好,对于那些归化的远臣还应宽容对待为好。”
方从哲坚持不肯举行辩论,吴道南也不肯屈从首辅的权威,两位辅臣意见不一致,张原的这道奏疏就留在内阁直房呈不上去了。
八月二十日,又有翰林编修文震孟、钱士升,庶吉士倪元璐、张岱的四道奏疏送到了内阁,都是为张原助声势的,徐光启又再上了一道为泰西传教士辩护的奏疏,还有钦天监监副周子愚要求让庞迪峨、熊三拔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的奏疏,周子愚在这个时候要求修改历法,分明就是徐光启、张原唆使的,方从哲很恼怒,对吴道南道:“张原一个弱冠少年野心勃勃啊,为了达到辩论的目的,竟鼓动这么多官员上疏支持他,若甫兄昨日言学术辩论总比党争弹劾好,我看张原是想借此辩论再掀党争,张原的翰社隐然已是一党。”
吴道南正色道:“中涵兄莫要轻易认定他人结党,翰社本是一个切磋时文制艺心得的文社,社中才俊云集,这次中进士者较多,对翰社规条我亦有所了解,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得以翰社名义聚集社员要挟官府为己谋私利,只此一点就胜过其他文社多矣,大明的生员、举人甚至官员若也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国家之福。”
方从哲淡淡道:“这世间口是心非之辈不少,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张原如此大张旗鼓要求辩论,岂不是有逼迫内阁朝廷之用意?”现在浏览器卡卡的,不知道是电脑问题还是IE不怎么兼容呢,发的字数过多就会卡住整个浏览器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四百一十九章 小胜和大胜
徐光启、张原等人要求与沈榷进行西学辩论是要在礼部主持下才能实施的,所以即使皇帝按照吴道南的票拟同意举行辩论,也要通过礼科给事中把批复下来的奏章送交礼部衙门执行,而礼科给事中若认为内阁的票拟和皇帝的批复有违失,可以封还驳正,所以礼科给事中这一环就成了方从哲最后的防线——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岂能听天由命把自己的颜面和尊严完全交给皇帝一时的喜怒上,若皇帝一时糊涂批复下来了,那他这个首辅颜面何存,以后在内阁还怎么办事,两个阁臣岂不是各行其道了,所以方从哲必须要想方设法让吴道南的票拟执行不下去,此时已不论是非,完全是脸面和意气之争了,晚明党争大抵如此。{手}{打}{吧}{。{}{}
就在吴道南把奏疏票拟呈递上去的当rì傍晚,方从哲让家僮把礼科给事中亓诗教请到他在大时雍坊的宅第,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方从哲任首辅后,亓诗教的齐党给了方从哲很大的支持,方从哲下野十余年,原本党派痕迹不明显,但一入阁自然而然就与齐党、浙党亲近,实是因为形势逼人,阁臣若不能笼络一批台垣官,政令很难施行下去,易被架空——
方从哲把吴道南不顾他阻止悍然票拟上呈的事对亓诗教说了,又道:“张原以冰河说迎合圣意,其奏疏巧言佞词,又有翰社同党助声势,阁中更有吴道南支持。皇帝说不定会同意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