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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家,进门之后周策把箱子往客厅地板上随意一扔,拉过最近的椅子坐下,对跟着进门来的方靖抱怨一般说:〃房间真冷。〃
〃陈太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事先没开好暖气吧。柬埔寨暖么?〃方靖进门来也觉得冷,应他的同时走到客厅的另一个角落,把暖气开关给开了。
〃日日温暖如春。〃周策伸一个懒腰,还是皱着眉,好像不肯如此轻易被安抚,〃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拉起袖子,把手臂上斑斑点点的痕迹亮给方靖看。
方靖看着好笑,说:〃蚊子也欺生呗。〃
周策似笑非笑瞥他一眼,站起来:〃我先去洗个澡。对了,我带了礼物回来,就在箱子里,你自己拆吧。〃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回到客厅,却发觉自己的箱子还原封不动搁在原地。这时房间已经暖和起来了,天色暗下去,灯却亮了。他正在想方靖去了哪里,下一刻方靖就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了一杯热水:〃我没泡茶,你喝点水好了,省得半夜又睡不好。〃
周策接过水,又顺手放在一边:〃你怎么没开箱子?〃
〃谁知道你箱子里放着什么,自己开。〃
周策闻言望他一眼,笑了笑,蹲下身去开箱。箱子里果然是乱得惨不忍睹,所有行李都胡乱塞进去,活像被人打劫过,或是跑进去一只老鼠。对此方靖早已见怪不怪,镇定地袖手站在一边,看他从一堆衣服里刨出一大本画册,居然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缎带。周策举起画册,说:〃这本印得相当不错,我想你大概会对吴哥窟感兴趣,就买回来了。〃
方靖道了声谢,接过来,看着封面上女神的笑容,真觉得永恒一般,神秘而悠远。他拆开缎带和包装纸,抓在手上,一时竟腾不出手来翻书。这时忽然听到周策低低笑了,方靖不由有点窘迫地抬起眼来,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已经先走过来,替他把碍事的包装纸和缎带拿走了。
少了障碍物,方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那些图案。略略翻了几页,正想赞美一番周策,手上的画册里恰好有几张纸片滑了出来,纷纷扬扬落在地面上。
方靖弯腰去捡,不料手刚触上纸片,周策的手也跟了过来,两个人都是一愣。也就是在这一愣之间,方靖已经瞄见,原来这不是他之前想的书签或者广告纸,而是一些老明信片,譬如他们手边的这一张,刻意做旧,印成棕色调,由是丛林中的神庙也在瞬间变了姿态,仿佛蜷在密林深处的孤独的野兽,冷冷朝观者投去一瞥。
这时周策已经先一步回神,把散落的明信片捡起来,口里嘟囔:〃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方靖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直如打鼓一般狂跳,只是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喜欢明信片?〃
〃习惯了,出去旅游不知道带什么纪念品,就买几张明信片回来。〃周策翻着明信片,突然皱着眉头说,〃好像还少了一张。〃于是蹲下身子去在行李中乱翻一气,及待找到,脸色才好了起来,拿着它对方靖说:〃不错吧?〃
那明信片上是一颗老树的根,缠绕在斑驳锈绿的古老石墙上。方靖应了句:〃很漂亮。〃
〃我以前收集的那些才叫漂亮。要看吗?〃
方靖不自然地笑笑:〃你不先整理行李?〃
〃行李又没长脚,跑不了的。〃说着就来拉方靖的手腕。方靖轻微地挣扎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跟着他上了楼上的书房。
周策从书桌里拉出一个抽屉,搬着往地上盘腿一坐,把抽屉放在地上,随便捡出一些让方靖看。
〃巴黎圣母院的彩色玻璃,去法国的时候买的。〃
〃这张是爱丁堡,那广场上的鸽子多得怕人。〃他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当时好像在吃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面包往地上一扔,那些鸽子就呼啦啦全飞过来,一瞬间想到希区柯克的《鸟》,吓得要命。〃
方靖一边听他说,一边也自己捡着一些看,偶尔发问。这些明信片大多没有邮戳也没有邮票,似乎并没有寄给什么人。他翻出一张正面是图坦卡门像的,那法老的金色头像侧面对着镜头,衬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仿佛是古埃及壁画上的人,又仿佛是真人一般的照片。这一张的背面倒是有邮戳和邮票,甚至还有个地址,是寄给温雅的。按照邮戳上的日期算来,居然是十一年前。
〃你跟温姐认识那么长时间了?〃
周策拿过那张明信片,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是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这是在埃及,几乎是每去一个景点就买一张寄给她。只是她丢得到处都是,还拿来当杯垫。我好不容易才抢下这张来。〃
他拿着那张明信片,另一只手腾出来在抽屉里拎出一张:〃这张也是那一年的,尼罗河。〃方靖接过去看,只听周策用一种回忆又怀念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那时候真是年轻,背个背包,带一点钱,哪里都敢去。只是没钱,看着什么东西都好,就是买不起,只能买几张明信片。等到有钱了,却只想买明信片了。〃
〃明信片不寄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买画集。〃
〃一开始只是一个朋友寄了张明信片给我,后来我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也寄明信片给别人。后来发现,他都忘记自己当初寄给过我明信片。〃
方靖抬头看他。周策的眼神像是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翻找,拿出另一张给他看:〃这是在拉斯维加斯,我和温雅一起去的。〃
是着名的沙漠棕榈饭店,只是上面沾了不知道是茶渍还是酒渍的一圈褐色。周策看着他研究那圈污渍,突然大笑起来,双肩不住地抽动。
〃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周策说,〃那次我们俩差点结婚。〃
〃结婚?!〃方靖吃了一吓。
〃是啊,〃周策凑过去看明信片,〃喝得烂醉,也忘了谁提议的了,就跑出去随便找了一个教堂。幸亏那神父还有理智,看着两个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外国人,好说歹说把我们俩打发走了。这还是过了两天,我们又逛到那家教堂,那神父出来跟我们说话,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方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说:〃那你和温姐。。。。。。〃
周策好笑地看了看他,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说:〃哪儿跟哪儿啊,只是喝醉了而已。〃他又翻了翻抽屉,突然好像失去兴趣了一样,往后一倒,就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方靖一张一张捡着那些明信片看,突然听到周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知为什么,这几年总觉得,可以寄明信片的人,越来越少。索姓,全留给自己了。〃
周策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倒是很平静。
方靖心里一动,手里的明信片掉在地上。他用手撑着从地板上爬过去,轻轻吻了吻周策的嘴唇,低声说:〃下次,寄给我吧。〃
周策没有回答,手从背上勾着方靖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
第十六章
十一月另一个工作是给一个时尚品牌拍封面。正赶上周末,方靖跟着夏助理一同去。那天不知怎么的,周策和摄影师始终合不来,拍了几张,大家都不满意。听夏助理说,这状态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就难办了。
休息时,周策正在补妆,有人走进来递给摄影师洗好的一叠照片。周策从镜子的反光里看着那些照片,不知不觉中眯起眼睛,把夏助理叫到跟前,说了句什么。夏助理到摄影师那里,要来那叠照片,递给周策看。
方靖正拿着毛巾和水壶站在一旁。这时尚品牌这一次同时请了男女两组模特来拍摄今冬新款,强调〃高雅的奢华与雍容的姓感〃。周策这边拍不好,女装的照片却已经拍完了。照片上一个女模特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堆皮草当中,摆出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姿势。
周策一张一张翻着那些照片,越看脸色就越差,到最后简直可以用铁青来形容。等他看完,吩咐夏助理把照片拿回去,闭上眼躺回化装椅。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方靖却发现他腮角的咬嚼肌一动一动的,仿佛在咬牙切齿。
化装师也发现了,求助似的看着两个助理,不敢上前去。夏助理手肘一拐他,方靖只好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周策先是很快地说:〃没什么。〃随即又长出了一口气,说:〃我累了,要回家休息。〃
方靖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周策突然睁开眼,眼光锐利到有些糁人,说:〃叫你去就去。〃
夏助理立刻把方靖拖开,自己硬着头皮走过去跟摄影师说话。那摄影师仿佛有点刻意似的拔高了声调:〃今天又不行?要拖到什么时候?〃
夏助理点头哈腰地解释了半天才回来。
原定第二天要去补拍,周策也没去,窝在家里教方靖打惠斯特桥牌。方靖在数学上的天份可谓一塌糊涂,频频出错牌。周策正在手把手地教,突然听到门口〃呯〃一声巨响,然后便是高跟鞋叩击木质地板急促的声音。
温雅一阵风似的闯进来,青着脸站在周策面前,看也不看方靖,冷笑道:〃你也太大牌了!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当这工作是什么?〃
周策斜了她一眼,又点着方靖的牌说:〃现在你这张梅花是王牌,记四分。但这些分值可以根据叫牌中的加倍而加倍。。。。。。〃
温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牌,往旁边一扔,扑克四散地落了一地。
〃看着我说话!你现在不拍了,让我怎么交代?〃
周策向方靖使个颜色,说:〃去泡点茶。〃
方靖巴不得,站起来躲进厨房。掩门的时候听见周策说:〃你发够脾气没有?。。。。。。〃
他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泡了一壶红茶,自己喝了个干净。期间听见温雅歇斯底里叫了好几次,才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估计没事了,泡了第二壶端出去。
温雅果然已经发完脾气了,和周策挨着坐在沙发上。方靖倒了茶给她,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起来勉强喝了一口,对周策说:〃要是你敢再放谢先生的鸽子,我就把你推进核子炉,人道毁灭你这人形垃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