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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_冯唐-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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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看着张国栋,接着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张国栋收起书包,“杂志你先看吧,借你的,不是送你的呦。我回教室自习了,听说胖燕新穿了件红上衣,有凤凰图案的,我去看看。”

  后来的后来,张国栋当了导演,也写剧本,他主拍电视剧,偶尔拍拍电影,凶杀色情,宫闱秽事,名人隐私。我有一阵崇拜香港才子胖子王晶,我送张国栋一个外号叫“烂片王”,希望他比王晶更烂,希望他能喜欢,一高兴介绍几个上他戏的小明星和大拉给我认识。

  有一个东北来北京漂的大拉,长得有些像大车,脚上也戴镯子,我尤其喜欢。她演戏充满使命感,一上镜头就端足架子,眉眼倒立好像唱样板戏的,肩膀耸立好像橄榄球运动员。外号开始叫的时候,张国栋很沮丧,说他骨子里是个艺术家,他老婆也是因为这点才看上他,不是因为他赚钱的潜质。现在拍烂片是生活所迫、社会所需,不要叫他“烂片王”,叫多了,就定了性,无法更改。

  张国栋说,他还记得我面对黄色杂志的表白,记得东三环上夹道的垂柳和朱裳的相似,这个意象对他很重要,等他挣够了钱,他一定写个关于这个意象的本子,然后拍个不赚钱的片子。其实,张国栋想过扎刘京伟的钱,拉着我请刘京伟在西华门附近的高档茶馆喝茶,那天小雨?霏,张国栋说“江雨?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他希望刘京伟在故宫脚下能感受到金钱和权力的虚无,喝多了尿急,就答应出钱了。展示茶道的女孩白地青花布衣,点茶手法繁复准确。刘京伟把登喜路牌的大款手包放在茶几上,对小姐说,甘肃的吧,原来练过魔术?不等小姐回答,转头问张国栋,要拍的电影挣不挣钱?张国栋说,不挣。刘京伟问,是公益事业吗?张国栋说,不是,至多为了张国栋和秋水。刘京伟问,女一号跟我睡吗?张国栋说,设计中的女一号是有气质的姑娘,不睡流氓。刘京伟问,我能演男一号吗?张国栋说,不能,设计中的男一号是有追求的小伙子,不是流氓。刘京伟一口喝干张国栋点的顶级乌龙,说,你妈。张国栋,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评价怎么还这么低?我傻呀?我投这种钱?你妈。后来,张国栋的古装电视剧火了,央视和各省卫星台轮流播,我当时在美国,唐人街上的录像店里都有得出租。我问店主租得好不好,店主说黑人最喜欢租,里面有几个皇上三妹冲澡、进被窝的半裸镜头,反复看,黑人说,没见过这么小的,太神奇了。张国栋非让我拿了相机,求录像店主一手拿他片子的录像带,一手翘大拇指,再十块钱雇两个大佬黑一脸淫笑站在旁边,背景是挂了美国国旗的麦当劳店。我连照了十张照片,寄给张国栋,还告诉他,我老妈很崇拜他,她在美国不能成为方圆十里的社会活动中心,憋坏了,除了看电视剧录像就没有其他消遣了,我老妈总想知道张国栋片子里的少年英雄到底娶了皇上的三妹还是吕四娘,却死不愿意提前看最后一集大结局。张国栋回信说,我老妈才是他们的梦幻观众,他和我这种不看电视的人不共戴天,有代沟。张国栋还说,北京又是春天了,东三环上的柳树也绿了,他的闲钱攒得差不多了,不用刘京伟的钱也够了。

  那天晚上,张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写他一生的梦幻剧本,问我要不要扒开伤疤,重念旧情,和他一起写,在荧幕上挂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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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心坎


  其实抽烟抽的就是这个派,在路边一摆,过往的小混混一看,服。路过的小姑娘偷偷一看,装作看不见。

  在张国栋摊了一堆黄色杂志,和我交涉换座位之后,他时常找我聊天。话题总是围绕女人,特别是关于朱裳。在我漫长的求学过程中,男生和男生之间时常进行这种交流,题目多数是关于女人,偶尔涉及考试和前程。如果把考试的定义扩大,女人也是考试题目,我们长久地讨论,以期充分理解题目,上场的时候争取马虎过关。刘京伟从来不参加这种讨论,他说我具备一切成事的素质,只是想得太多。刘京伟不喜欢念书,不喜欢考试,他喜欢他的一切都是标准答案。刘京伟通常采取的态度是:“我就这么做了,怎么着吧?”他看见我茫然不解,就举例说明:“比如你喜欢一个姑娘,就按倒办了,丫不开心,就杀,就走。如果心里还是喜欢,下次再遇见,再奸,再杀。”我说这些道理太高深,无法顿悟,我天分有限,不念书不考试就无法懂得。刘京伟预言,他都死了,我的书还没读完。刘京伟一语成谶,我参加他的葬礼的时候,关于卵巢癌发生机制的博士论文才刚刚写完初稿,答辩会还没有安排。

  校园里靠近饴糖厂的角落最黑,八九点钟之后,熬饴糖的臭味散干净,隔着操场,对面的白杨树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张国栋把我拉出来,自己掏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

  “别老念书了,出来聊聊。”

  “聊什么?”

  “你觉着咱学校哪个姑娘最心坎?”

  “没一个个抱过,不知道。”

  “不要那么直接吗,谈谈表面印象。”

  “姑娘又不是阿拉伯数字,不具有可比性。玫瑰好看,做汤肯定没有菜花好吃。”

  “那聊聊朱裳?”

  “她怎么了?”我望着缕缕的青烟从张国栋口中盘旋而起,我顺着青烟抬起头,天上有颗流星飘落,滑过夜空,坠落到无名的黑暗中,仿佛开败了的花朵断离枝条,坠入池塘。千年前坠楼的绿珠,千年后自己斟酌良久却仿佛不得不割舍的某种心情,不都是同一种美丽而凄凉吗?

  “她怎么样?”

  “挺好。”

  “具体点。”

  “干净。”这个角落被几棵壮实的白皮松拥着,即使在冬天也没有风,不太冷。不知道这个角落里曾经有过多少男女相拥在一起,刚开始练习,没有人指导,接吻的时候,不会用嘴唇和舌头,牙齿碰撞,发出“嗒嗒”的声响。

  “只是干净?”

  “你以为干净简单?我觉得你张国栋让女孩感觉舒服,你以为这‘舒服’二字简单?”

  “就是呀,我这种气质,很难培养的,每周都要洗澡,每天都要刷牙。还有,要看书,多看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还有,要多思考,否则就肤浅了。绝不简单。但是朱裳的干净,值好几本《花花公子》吗?说实在话,我把杂志跟你换座位,只是好奇。那几本杂志也不是好来的,给你就给你了。可一开口就后悔了,生怕你同意。这不,那几本杂志换了好几条烟。”

  “值。我觉得值。”

  “不想追追?带到你的小屋里,看看她长什么样?通知我啊,你先看,我先煮面吃。你看完,我再看。”

  “追她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我不喜欢锦上添花。”

  “就是。好像是个男的就应该想和她有一腿似的。我都有点压不住邪念了。不过,多点追的才有意思,横刀夺爱,方显英雄本色。”

  “夺过来又能怎么样?没什么意思……还有烟吗?”

  “你又抽烟?不是戒了吗?”

  “第一支。”

  “持续学坏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呀。可惜不是什么好烟,红梅。本来第一支应该是支好烟,就像童男子破身之后通过政治思想学习,再次成为童男子,再次破身应该是个好姑娘,至少也应该和朱裳差不多吧。”

  刘京伟和张国栋在抽烟这件事上先知先觉,老流氓孔建国教给他俩,他俩再教给我。在我家,我打开窗,拉上窗帘。

  “这还用学,我会。”我说。

  “你丫会个屁。”刘京伟打开一包万宝路,当时是个稀罕物。右手食指在烟盒底下一弹,一根烟就自己蹦出来。

  “点上,嘬。”张国栋很有经验地说,“用两个手指夹住,别太靠前,也别太靠后,烟尖翘一点,万宝路比大前门就这一点好处,点着了不抽也不灭,烟灰能挺得比你家伙还长。其实抽烟抽的就是这个派,在路边一摆,过往的小混混一看,服。路过的小姑娘偷偷一看,装作看不见。秋水,你别跟嚼甘蔗似的,抽一口,吐一口,糟蹋好东西。要吸进肺里,吸进脑子,想一下自己牛逼,然后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后来我问,抽烟我会了,姑娘怎么泡啊?

  “你丫装傻?”张国栋说。

  “真不是。打架这事儿我明白,你力气大,一手按住那个小兔崽子,一手举起板砖,问丫挺的,‘你丫服不服?’丫说不服,你就敲破他的头,丫说服,你就是牛逼了。反正,这样就灭了他了。这些,老流氓孔建国都演示过。但是姑娘怎么泡呀?和人家搭讪?然后呢?带到小黑屋?然后呢?脱光了衣服?然后呢?然后呢?”

  张国栋当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和刘京伟认识了一个家里有录像机的阔少,看了一部越南人拍的《金瓶梅》,回来兴奋地告诉我:“然后你就热了胀了,然后你也脱光了衣服,然后你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了。和抽烟一样,不用人教。”

  现在,烟在嘴里,辛辣上头。仿佛心里满胀的感觉,都能从口里随烟飘走。书之外,还有别的要懂的东西。

  我问张国栋想不想听我诗朗诵。“其实我是个写诗的。”我说。

  “那我还是个拍电影的呢。”

  “别看我长得像个杀猪的,其实我是个写诗的。”

  “好。不黄不给钱,声音不嘹亮不给钱。”

  我跳起来,开始念一首幼稚的打油诗:

  学抽烟为了学坏,

  学坏为了学习长大。

  学习长大得厌恶爸爸,

  再杀死他。

  学习长大得爱上妈妈,

  再抛弃她。

  长大后,我也诗朗诵,但是那一定是在五个小二锅头之后。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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