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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顾惜朝临时改变计划,提前登上了返程的列车。他笑着对戚少商说,放心吧,就等录取通知书来找我了。
戚少商也没再挽留,只是同样开心地点点头。
然后列车便载着顾惜朝驶离月台。
尘埃落定。
戚少商庆幸那人的提前离去,不然他真的不知自己还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什么举动。昨夜那个不受控制的吻,还有,难以启齿的,身体,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应——整整持续了一天。
还好……他并不知道……
戚少商慢慢往回走。一点惆怅,更多的,却是了然。抬手抚过额前的碎发,微微眯起双眼仰望天空,那里,一片澄澈,碧蓝如洗。
他在期待,期待一个丹桂飘香的九月,那个人拖着行李,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的故事,或许可以从北京开始。
酒窝终于爬上脸颊。
太阳也在天空温柔的笑……
顾惜朝安静地坐在车窗旁。
特快列车有节奏的鸣响着,像一首奇特的交响乐。一旁的景物快速向后退去,房子、树木、人……北京正一点一点远离,他发现自己仍旧没有半点睡意。
为什么不困呢?
昨天夜晚,自己不是同样一宿无梦……亦无眠么?
他不禁轻轻抚上自己的唇,却只感到僵硬的指尖透着凉意——那么昨夜那种温热,那种柔软……那种特别的感觉……真的存在过么?
那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
那种东西,是不是叫做……“吻”?
……
人来人往,也曾有匆匆的过客注意到这个托腮凝神的男孩。俊逸的面容干净安详,深潭般的眼眸黑白分明,有着让人读不懂的深邃。精致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微蹙的眉让他看上去好象在思考着什么,又好象什么都没想。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良久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唇角渐渐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7.永远有多远。
戚少商愣愣地盯着餐桌上的碗筷,一时还未理清思路——
如果不是半小时前接到那人的电话,如果不是那人在电话里说“我想见你”,如果不是自己放下电话便风驰电掣地赶到琴行,如果不是一进门便被那人拖上二楼,如果不是此刻正坐在餐桌旁等待一顿香喷喷的晚餐……戚少商一定会认为自己又在做梦了,而且还是金灿灿的白日烟花梦。
看到顾惜朝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处理着各种食材,戚少商的目光更加温柔。眼角眉梢都含着暖暖的笑意,尽管心中存有不少疑惑——之前还爱理不理闪闪避避的家伙,怎么会一转眼就这么好心地请自己来吃饭?不定是有什么事情在后头等着吧……不过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戚少商从来就不知道“退缩”二字该怎么写——
更何况,即使那人这会儿不主动找到他,今天晚上,戚少商也不会放过他。一整天没有打扰他,倒是可怜了自己——戚少商揉了揉挂在眼角的黑眼圈,要知道,一夜未眠,却仍旧不眠不休的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错,一个惊喜。
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最怕的是再也没有机会……不过现在好了,他回来了,一切的努力都不会白费……
杜鹃醉鱼。
顾惜朝端上最后一道菜,抽出餐纸擦擦手,转身坐到戚少商对面的椅子里。
动手啊,还愣着干什么?
顾惜朝拾起筷子,白了对方一眼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哦。戚少商忙不迭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戚少商,你若是嫌不好吃那就请便吧,不送了!顾惜朝冷冷地看向戚少商,一丝薄怒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
戚少商看在眼里,却怎么也无法思考。他只觉得脑袋忽然被塞得满满的,看着这么一桌出自顾惜朝之手的饭菜,很多很多往昔的情景又如洪水泛滥般卷土而来……
……偌大的房子,宽敞的客厅,奢华的家具……唯一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天是冷的,地是冷的,走廊是冷的,卧室是冷的,就连人也是冷的——即使在某个流火的七月,即使太阳正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狰狞。
那便是大一的暑假,戚少商第一次走进顾惜朝的家时的感受。
空落落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窗帘拉得很实,阴阴暗暗的泛着一股寂寞的味道,穿着拖鞋行在地板上,甚至可以听到嗒嗒嗒的回声。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意思,那就是——孤独。
顾惜朝毫不介意地迎向戚少商讶然的目光,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笑。
“我妈跟一个老外去了德国,现在就我一个人住。”
戚少商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不知此刻是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胸口隐隐的闷痛,憋得他一阵一阵难受。
你就是这么过来的?黑暗的高三、灰色的高考……你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顾惜朝仿佛看懂了他的眼神,摆摆手,不咸不淡地说,没事啊,习惯了都一样,反正我挺喜欢一个人住,没人打扰还可以练琴。
戚少商蹙起眉头满眼怜惜地看着那人给自己端茶倒水,却在四目相撞时停下了动作。
戚少商,拜托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行不行!我不需要谁的可怜,我一点都不可怜!我过得很好!很好!!
顾惜朝愤怒地瞪视着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戚少商,眸子中的火焰烧得浓浓。
戚少商心头一热,一把抓住那人端着杯子的手,正准备说点什么,却不想那手一抖,杯中饮料洒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戚少商赶紧蹲下身去,胡乱地抹着那团水渍,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半晌,顾惜朝才转身走进洗手间,继而拿来一片毛巾,也蹲下,拍开戚少商正进行无用功的手,径自在地板上轻轻抹擦起来。
戚少商呆呆地看着他睫羽低垂的样子,一抹刘海滑过前额搭在那人眼睛上方,他不禁缓缓伸出手去,轻轻地替他拂开了那缕碎发。
“惜朝……”
“你饿不饿?”顾惜朝打断话头,刚才还带着薄怒的表情此刻已然变得平静,微微勾起唇角,他说:“今天你可有运气了。”说罢便起身向厨房方向走去,末了还不忘回头朝戚少商摆摆手,“不许跟过来!”
戚少商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又是一阵揪心的疼。
早就应该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却是想要陪你更久,才会提前去到北京……然而你怎么那么孤独、那么寂寞,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你不说,不代表不在乎,不代表不会痛……惜朝,惜朝……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暖一点,再暖一点……我该怎么做?……
不多时,顾惜朝便招呼戚少商坐到餐厅那边去。眼看几盘五颜六色的菜肴被端上桌案,之前的纠结也被暂时搁到一旁。
尝尝看怎么样?顾惜朝笑得一脸天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戚少商咀嚼的表情。
哇……惜朝,真好吃诶!没想到……
没想到吧!
顾惜朝再次打断他,得意地挑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都说玩音乐的心灵手巧,我想,我应该对得起这个传言吧……
呃。戚少商挠挠脑袋,难得看到那人在清醒时也能露出一股孩子气,不禁咧开嘴角开怀地笑道,是啊,惜朝,你真是了不起哦!那个……说什么来着……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戚少商感觉对方的眼神起了变化,这才发现自己好象说错了话……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顾惜朝剑眉一挑,冷声道,管你说什么,反正猪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说罢却又咯咯笑了起来,仿佛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
于是戚少商就那样愣愣地瞧着顾惜朝瞬间变换了几番的神情,不禁有些痴了。
说实话,那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一双修眉渗透到鬓角,眼睛弯弯的,黑而且亮,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粉嫩的唇勾出一抹弯月……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完晚餐收拾好桌子的。唯一的印象就是,饭菜很美味,聊天很开心,那个人,笑得很特别。
之后戚少商大声对顾惜朝嚷嚷道:惜朝,这次轮到你收留我了!你一定得收留我啊!!
看着顾惜朝一副不解的样子,他又补充道,老爸老妈一天到晚只知道逼我的功课,求求你让我在这里图个清净好不好?好不好?
顾惜朝顿时沉了脸冷声道,“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好就是不好。”
“你这里这么多房间,随便收拾哪一间给我都行……顾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别再说了,不可能的。”
“惜朝,我还想打球,还想重整连云寨,哦,对了,还想重拾旧业——找你学琴啊,怎么样都好过一个暑假挨唠叨的……”
顾惜朝终于没再做声,冷冷地盯着戚少商,久久不发一言。
戚少商心中暗自发笑,却也只是坦荡地迎向那两道眼刀。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终于无奈地摆摆手,指向二楼某处道,……就那间吧。
啊,好啊好啊。戚少商眼睛一亮,拎起背包便一阵风似的窜上楼去。顾惜朝看着那人的身影,微叹口气,也跟着走了上去。
这间是我的卧室,反正北京那会儿我住在你那里,现在也算还你一个人情。顾惜朝淡淡地说。
戚少商收拾东西的手不自觉地慢下来。抬头看看四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家具不多,简简单单,整整齐齐,到处都渗透着主人特有的味道。
呃,戚少商挠挠脑袋,朗声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呵呵。
顾惜朝不动声色地看着戚少商眼睛里闪过的狡黠,终是什么话也没再说,片刻,转身下楼。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总之那个借宿在顾惜朝家中的暑假,是戚少商印象中最为快乐的一个假期。白天,他们有时各搞各的,有时一同四处走、四处看,还有时就只是窝在家里吹吹冷气聊聊天畅想未来。到了晚上,他便安静地听他练琴,跟他一起琢磨技法尽管其实一窍不通,或者继续聊天畅谈直到夜深人静,然后互相道过晚安各自回房睡觉。
察觉顾惜朝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十分向往,戚少商便会在交谈中有意无意地导向有关校园的话题,不意外能惹来一阵或羡慕或不屑或嘲讽或关切的目光——唯一能证明的便是,自己十足十地勾起了那人许多许多发自肺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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