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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三岁生日前几个月,妈妈在一个梦境中来看我,向我解释了为什么她在七年前把我送入马戏团里生活。我相信这个梦是三菱牌的,它的生物芯片型号为月光花系列,在当时这是为色情媒体制订的标准;它被设定为一旦我的睾丸素分泌达到某个特定水平时就激活,并且它塑造出一位性感的亚洲女子,借用这个身体我妈妈换上她自己的脸孔出现。我本来以为她必定是异常匆忙,因而被迫使用这种手段;可是,考虑到家族史上曾出现过众多枭雄,我稍后意识到她在一块色情芯片上动手脚的决定也许是故意的,用这种有意挑拨恋母情结的方法来暗示她的信息十分紧急。
在梦中,妈妈告诉我当我十八岁时,我将取得外公财产的继承权,这一大笔财富能让我成为越南最富有的人。我仍旧让她牵肠挂肚,她怕我父亲最终会迫使我听命于他,陷入他的控制,那样他会害死我的。送我和她的老朋友范凯在一起生活就是她确保我安全的一种方式。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能有几年时间来考虑我最大的兴趣是取得继承权还是发誓放弃这一权利,继续我安全的隐姓埋名的生活。她向我保证,范会用一种能让我做出正确决定的方式教育我。
不用说,我肯定是流着泪从梦中醒来。范不久前刚告诉我,在我到他这里不久妈妈就死了,我父亲很可能要为她的死负责;而这个再次证明了父亲的背信弃义以及母亲的胆识与慈祥,这个新的证据与强烈的色情梦境混淆在一起,让我痛苦不已,更加失落。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问里,我呆坐在床上,听着林蛙的奇异叫声,让绝望在我的脑海中翻腾,将我那毫无生气的生活撕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范,告诉了他这个梦,并问他自己该怎么做。他坐在凌乱的拖车里的那张桌子旁,核算着账目。这辆拖车既是他的住处也是他的办公室。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虚弱老头,一头灰白短发,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绿色棉布裤子。他有一张长脸——尤其是颧骨到颚部之间的距离很长——还有一副近似女性的阴柔面孔,这两样特征的结合带给他一副狡诈、媚人的相貌。尽管他可能比较狡猾,有时我甚至怀疑他具有超自然能力——至少会在一想到他能发现我做的所有错事时这样认为,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实际上有一颗直率的心灵——尽管他认为社会对他不公平。而他惟一的乐趣,除了马戏团外就是阅读和书法了。他偶尔吸几口鸦片,别无其他恶习,此刻当他给我讲述他的家庭以及他在政府中的关系网络(他说他仍维系着那些关系)时,所有的一切打动了我,他的一生中充满了生活的乐趣和因毛躁而犯下的错误,他现在正在把这一切抛诸身后,竭力摆脱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你必须学会审时度势。”他边说边在椅子中挪了挪身子,猛地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堆放在他头上橱柜里的那摞传单抖动了一下,一张传单飘飘悠悠地掉到了桌上。他将传单扒拉开,传单仿佛被幽灵的手操纵着,在我面前的空中飘舞,上面有一幅细致的彩色图片上画着一座宏伟的帐篷——这比我们在其中表演的任何一座帐篷都要宏伟上千倍——还有一行手写体的字,称“光芒万丈的绿色星星马戏团”即将到来。
“你必须尽可能了解你父亲和他同伙的所有事情,”他接着说,“这样一来你就能发现他的弱点,弄清他的实力。但最为紧要的事是你必须活下去。你会成为一个能够决定如何最有效地运用所掌握的知识的人。但你对他的研究不能达到着魔的程度,因为他的思想和性格有可能会影响你。当然,说要比做容易。不过只要你以慎重的方式开始研究,你会成功的。”
我问他该怎样收集必要的信息,他用笔指了一下另一个橱柜。这是一个带有玻璃门的柜子,里面装着剪贴簿和成捆的打印纸。柜子下面,一只虎斑猫睡在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上,收音机旁边的盒子上摆放着镶框的照片,那是范的妻子、女儿和外孙,他曾告诉过我,在多年前的一起空难中他们都遇难了。
“从那儿开始吧。”他说,“等你研究完了那些东西时,我在政府里的朋友会给我们提供你父亲的金融记录和其他材料。”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橱柜,我已经做好对付地板上堆着的大量的杂志、报纸和档案盒的准备,不过范伸手挡住了我。“最重要的是,”他说,“你必须活着。我们会每天给你腾出一点儿时间学习的,但在学习之前你是我戏团中的一员,得干活。你去吧,待会儿我们再坐下来列个时间表。”
在桌子上,除了他的电脑,还有一个盛满加糖鸡蛋汁的咖啡杯和一个装着几片甜瓜的塑料盘。他给了我一片儿甜瓜,然后抄着手,把手搁在隆起的腹部上,看着我吃。“你打算单独找个时间悼念一下你的母亲吗?”他问道,“我想,马戏团少了你一个早晨,还能应付。”
“现在不用,”我告诉他,“以后吧,尽管……”
我吃完甜瓜,把瓜皮放在盘子上,然后向门口走去,但他又把我叫了回去。
“菲利浦,”他说,“我无法补救过去了,但我能保证你未来的地位。我视你为我的继承人,总有一天这马戏团会是你的。”
我凝视着他,即便他的话很直白,但我还是吃不太准他所说的意味着什么。
“马戏团似乎不算一份昂贵的礼物,”他说道,“不过你也许会发现它比外表上看上去要好得多。”
我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谢,可他做了一个鬼腧,挥手示意要我安静——他并不习惯情感表白,接着再一次提醒我要去干我的杂活。
“要是可能的话现在就去照顾少校吧,”他说,“早上如何打发时间对他来说可是件难事。我知道他很高兴你去陪他。”
“光芒万丈的绿色星星”并不是那种秉承上个世纪传统的那种大型旅行马戏团。从我进马戏团到现在,戏团里的演员从未超过八名,只有少数几项展览品,比如赶时髦的进行过基因改造的异兽,一堆长着手而不是爪子的微型虎,一只词汇量只有三十七个词的猴子,诸如此类的。我们目前的节目非常简单,无法与那些驻扎在河内、顺化、西贡等大城市或者与之相邻城镇的马戏团竞争。但乡下的村民还是把我们视为连接他们所尊崇的过去的一种纽带,从我们的表演中那种未加修饰的魅力中找到了对自身怀旧之情的慰藉——仿佛我们本身就承载着过去,我们表演出了一种幻境,在他们眼前重现了上个世纪某个时期的田园气息。另外,即便有机会到人口众多的聚居地去表演,范也会拒绝,因为据他所言这种地区的官员会索取过高的贿赂和执照费。因此在我生命的头十八年中,我从未进过城市,也从未走出马戏团的小天地,和别的人接触过。我对我的国家的了解就和一个匆匆到此观光的游客一样少。我们开着三辆沼气动力的旧卡车——其中一辆拉着范的拖车——横穿越南的北部和中部,到达一个地方后将帐篷架在牧场、学校操场或足球场上,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数晚的。有时,为了配合某个富有家族出资的大型庆典,我们也愿意与其他戏团合作;不过,范很讨厌参与这种事情,因为被这么多人包围会让我们所有人的情绪都太过激动,而这将危害到他脆弱的健康。
直到今天,少校仍是一个谜。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否和他所声称的相符,我觉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那些与身份相关的述说通常都是含糊的、混乱的,惟一他能非常肯定的是:他从小是孤儿,由叔叔婶婶拉扯大,没结过婚,就这些。其他他所讲述的关于其身份的述说到底是真实记忆、错觉还是被植入的产物,谁都说不清楚。为了迎合观众,我们让这些全变成了事实,把他宣传成上次越南战争的幸存战俘马丁·波耶特少校,已经一百多岁,且长着一副可怕的容貌。不过长寿和丑陋似乎也是经由病毒方法基因改造试验的结果。这是一位河内医生的看法——有一次少校生病了,是这位医生来诊治的他。我们觉得医生的判断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这种无节制的试验从20世纪末2l世纪初后就在整个东南亚被频繁地实施。但是波耶特少校本人的脑中并没有将他弄得如此畸形、长寿(要是有人相信他真的有那么老的话)的实验过程的记忆。
我们当时宿营在一个叫作锦鲁的小村附近,少校所住的帐篷扎在密林的边上。他喜欢丛林,喜欢它的味道和树荫,还有它给人包围的感觉——他非常害怕暴露在空旷的地方。因为这种恐惧,无论何时我们送他去主帐篷表演时,都要走在他身旁,手持雨伞遮挡着他,以免他看到天空。他似乎觉得这样就能逃脱上帝及其臣民的视线。可一旦进入主帐篷内,仿佛由于这座正式表演的建筑抑制了他对开放空间和被人注视的厌恶,少校马上表现出自傲的一面,走近看台,孩子们被吓得纷纷避开,妇女们则闭上眼睛。裹在他身上的皮肤有很多黑色的皱褶(他是非裔美国人),当他抬起胳膊时,臂下的皱褶就像蝙蝠的翅膀那样展开。他的脸半藏在像围巾一样的皱皮下,那是一张很奇异的脸,略微有些人样,你能看到脸上有明显的树皮般的螺旋花纹。在一种似乎比人类灵魂还要织热的力量驱使下,那张奇异的脸庞显得生气勃勃,但有些神情恍惚。他的瞳孔里有少许像鬼火一样的光芒在闪动。少校身上惟一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