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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幸灾乐祸地冲着我笑,然后把礼品袋往我面前一推。我说算了,还是留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欢吃甜东西。她说里面还有水果,你要是不想吃月饼,干脆送给宿舍了其他人吃好了,反正我舅舅那里多得是。他现在是外科主任,天天都有人给他送东西。今天,他的那个女人也来了,打算过上一段时间再走。我说哪个女人?不会是你妗子吧?要不,就是你舅舅的那个。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他这人也真是的,在五年前我妗子怀孕的时候就跟那女人糊上了。他女儿晴晴现在都快五岁了。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人,做起事来还像个小孩子,外婆也拿他没办法。我笑了笑说,你舅舅这么花心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她白了我一眼说,去你的,少说些风凉话。我说说真的,余霞,我感觉你舅舅和那女人这样折腾下去,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余霞听了这话低着头一声不吭,似乎若有所思。
方老师进了教室,我吓得噤若寒蝉,赶忙低下头一动不动。我害怕他撕破脸皮后的唇枪舌剑。要知道,他这人直性子,说话向来都是没遮没拦。但办起事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遮遮掩掩。在课堂上连扯鸟蛋这样的话他都说得出口,说有些男生中午在楼梯口洗澡时竟have nothing on,还点名道姓说某某在宿舍里大谈色情,那些话下流得简直不堪入耳。他这人就这样,整天标榜自己是时代的先锋,对现今社会上种种暴露无遗的弊端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我心里正惶惶不安,惟恐他当着全班人的面骂我谈情说爱不务正业。可当我偷偷抬头看时,教室里早没了他的人影。弄了半天,我虚惊一场。
九月下旬,在结束了清江市摸底考试之后,我得知自己取得了文科总第一名的好成绩,才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心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心血总算没白费,但我还是不敢在行动上有丝毫的懈怠和懒散,尽管我开始允许自己吃午饭,允许自己午休。在最困苦的日子里,我吃了上顿没了下顿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记得有一次一日三餐滴食未进,肚子揪心地痛,相信没挨过饿的人不会体会到因挨饿而肚子痛的滋味。于是我拼命喝水,我的胃成了名副其实的水袋,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地响。但水只解渴不压饿,到后来我已吐不出雪白的唾液,只是吐一口口苦涩的清水。幸而宋棵知道后带我到一家小吃店里狠吃了一顿。我那一顿饭量大得惊人,他吃了一份菜两个烧饼,我却吃了一份菜五个烧饼。
挨到九月底,学校放了一天假,我赶回家,见米雪的来信已在我的书桌上呆了很久了。我自然迫不及待地把信撕开。
李渔:你好!
两个月一晃而过,你那边一切都好吧?我现在已在东莞一家电子公司落脚,整天马不停蹄地工作着反倒觉得日子过得挺充实。只是现在我发现自己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却突然进了一个死胡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而,我犹豫了。一方面,我欠着一笔巨大的恩情债无法偿还,总觉得对不住湖南的那个哥哥,还有那慈祥的奶奶;另一方面,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我的家人,但在外流浪了这么长时间的我却又不敢回家,惟恐他们会对我大打出手,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我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呢?试问:漫漫长路谁能告诉我究竟会有多少错,何处才是我最终的居留?聪明的李渔,你能告诉我么?
米雪
1999/9/9/
周末回到学校,我就在晚自习放学后匆匆给她回了封信:
米雪小妹:展信好!
两个月后的今天,突然收到你的来信,我当然很高兴,但读完来信,我的心里却满是疼痛。在此,我并不责怪你什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要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前不久,有位青年演员随摄影组来到一座深山古寺,试镜时不小心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恰好摔到一条板凳上……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回家!小妹,你对此有何感想?你那所谓“漫漫长路谁能告诉我究竟会有多少错,何处才是我最终的居留”的追问,自然已不言而喻,即最终的居留叫家园。记得有位诗人曾在一首诗中说过:有家园的人是鱼/在哪里都有游回去的渴望/没有家园的鱼注定渴死在清泉里。可小妹你呢?你是一尾有家园的鱼,所以你必须回到家去。你应该清醒地记住:湖南不是你家,广州不是你家,惟有福建泉州才是你家!那绝对不是什么伤心地,恰是你最终的居留。无论对错,只要你回去,你的家园随时都会收容你。毕竟,家园是我们祖祖辈辈生命的积淀。
可怜天下父母心!有亲生子女陪在他们身边,才是他们莫大的幸福与安慰,那也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可你呢?你能理解你父母受伤后的心情么?换换位置想想,或许有很多问题皆可迎刃而解。小妹,读到这你若还是无动于衷,或者举棋不定,那么我承认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但决不承认你是一个理智的女孩。况且,你在社会上流浪,居无定所,我们的联络将很困难,还有,你说你欠湖南的那位哥哥太多太多,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欠你父母的恩情将一生都偿还不尽,他们含辛茹苦养育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忍心一走了之么?回家吧,小妹,快回家吧,别让你父母再为你忧心如焚了。记住吧,最终的居留叫家园!
李渔
1999/9/30/
国庆节我们放假两天,我和余霞约好晚上教室见。我和宋棵吃过晚饭,在街上逛了一圈,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去教室。余霞正坐在窗口做作业,烛火被从窗玻璃缝里露进来的风丝吹得左右飘摇。为了掩人耳目(我想应该是这样,每个人对光都有种深深的恐惧感,特别是在做偷偷摸摸的事情的时候),我轻轻吹灭了她桌面上的蜡烛。在教室里我们都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校园里的路面上铺了淡淡一层月光,政教处的日光灯和教学楼东西两端的白炽灯通宵达旦地亮着。我轻手轻脚把前后门销上,然后在靠近前门的南墙角下腾了片空间,和她并肩坐下。我觉得我们俩坐在一个最佳位置,站在外面的人无论是通过前后门,还是通过南窗,都看不到我们,除非通过北面的三个窗口跟我们打个照面。我说今晚别走了行不行?就在这陪我坐一夜。她说我很害怕,我怕。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我就把她的嘴唇给堵上了,她的嘴唇热烈而滚烫。
她轻轻地推开我,温顺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只是一动不动坐久了,身体很疲乏,活动活动腿脚时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声。余霞突然咬着我的耳朵说,我很累,想休息一会。我说那你就睡一会儿吧。估计这时也该有十一点多钟了,校园里静得出奇,偶尔响起些须细微的声音都会引起我的高度警觉,并心惊肉跳好一阵。余霞扬起手臂脱去身上那件米黄色线衣(想必这是她每天晚上睡觉前的习惯性动作),铺在我腿上,然后枕在上面休息。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推了推余霞,把线衣塞到她手里,示意她赶紧穿上。脚步声在南窗口停下,一束强烈的光线射进教室,从后到前扫了一遍,看没什么异常,又走到前门,用手电筒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并用力推了推门。我们俩吓得像两只惊弓之鸟,坐在一起抖若筛糠。我几乎屏住呼吸。余霞紧抓着我的手。直到脚步声越走越远,我仍心有余悸。校园里又恢复了宁静。教学楼上的灯光白晃晃地亮着。余霞害怕了,一个劲儿催我快回宿舍。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呆在这就是了,我们宿舍的防盗门已经锁上了,我回又回不去,反正天也快亮了。我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偷偷摸摸回了宿舍。
听说卢老师月底就要结婚。毕竟,卢老师已是三十岁的人了,按理也该成家享享天伦之乐。至于如何处理跟李小书的关系,这,是个问题。我们偏偏鬼迷心窍似的对此纠缠不休,个个像服了大量兴奋剂,一而再再而三把话题向纵深处伸展,扯得云里雾里没边没沿,直到口干舌燥索味寡然。只是这倒难为了李小书,她整日为此郁郁寡欢。于是开始逃课,而且越来越频繁,直把方老师恨得咬牙切齿:从没见过这样执迷不悟的学生!方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盯着我。我怀疑他在含沙射影。
前面我就提及,和范雪莲同桌的女孩叫徐虹,性格极其内敛,整天哑了似的,一声不吭。我们无论什么时候进教室,都见她在座位上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偶尔回过头来问宋棵一些数学问题。说来也怪,再难的数学问题到了他手里皆迎刃而解。数学是他的强项(令人费解的是,他高考硬是败在数学上),在浩瀚的题海里他总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我和宋棵的友情突然破裂皆缘于徐红写给宋棵的一封信,确切说,那是一封挺暧昧的情书。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宋棵被搞得手忙脚乱。
那天傍晚,我去教室时还早,宋棵一个人躲在教室里读信。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最县映入眼帘的是信末的署名:徐红。为了试探这封信的深浅,我抢过他手中的信掉头就跑。他只做了两秒钟的停顿,然后弹簧似的跳起来,像离弦的箭,直射向我的背脊。别看这小子身肥体胖,但身手却极为敏捷。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喝道:把信还给我!我鬼鬼地笑道:跟你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干嘛?他的脸红得像猪肝,抢过信,狠狠剜了我一眼,扭头就走。我尴尬地站了半天。果然,我再找宋棵说话,他完全充耳不闻。就这样,原本形影不离的我们一下子形同陌路。我难以置信,但事实却又不容置疑。我的情绪极为低落,暗暗为自己漫不经心的过错忏悔。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