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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拍拍他肩膀,齐桓似乎挣扎般挺直了身子,“是。”
强大的火力把敌人的阵线撕开了一条小口子,袁朗蜿蜒前进,消失在敌军阵地中。
在树林里防守占有明显优势,但相对的,雪地里行进也十分困难,还必须避免碰掉树枝上的雪暴露目标。视野只有几米,进攻者和防守者同样难以确定方位。
高城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困境。
演习和实战实在是有天渊之别。
忍受着反胃的刺激,他警惕周围一动都不敢动。他毙了几个人了,没数,可能六个,也可能更多。
那一刻他回忆起了很多,史今憨憨的笑脸,伍六一软磨硬泡蹭他的烟,许三多在腹部绕杠,成才到处跟人打哈哈,他从幼儿园想到军校,从新兵连想到钢七连,又从钢七连想到侦查营,最后想到了那个死老A。
如果是他,现在一定不会这么狼狈,他实在是他见过的最强悍的男人。
而这个强悍的男人竟然说喜欢他。
他忽然懂了,大概人在生死关头才能大彻大悟,什么男人女人习惯道德,都见TM的鬼去吧。
一条黑影闪过,他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
“是我。”熟悉的声音。“你受伤了。”
抹了油彩的面孔狰狞,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袁朗带着强烈的血腥气蹲伏到他身边。
高城愣愣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袁朗对他痞痞一笑,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左腿划拉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
袁朗皱眉,麻烦了。
“没事儿,树枝挂的,死不了。”高城压抑下激动,尽量冷静地回答,也不知是在安慰袁朗还是安慰他自己。
“走。”举起95突,两个点射朝向树丛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枪声大作。
袁朗一面还击一面后退,子弹擦过身体打到身旁的树干上,爆裂的木片弹射到身上打得人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多年的警觉告诉他,大概被包围了,那一刻他所想的,只有怎么才能把装甲老虎囫囵带回去。
后来的事让高城恨了自己一辈子。
对面丛林里一道雪光闪过,袁朗几乎想都没想推了高城一把,就这一把救了他的命,子弹“砰”地击中高城,在他肩膀上打了个血窟窿。
伴随着肉被烧焦的气味,高城只觉仿佛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麻痹感过后几秒,他开始感到千万根针同时扎下的刺痛。
袁朗知道遇见高手了。打开瞄准镜调高倍数,镜头里有一个人,用望远镜张望,这不过是个负责搜索的,狙击手一定在另一边。狙击手之间的较量大部分时候是耐力的比拼,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跟他耗上一天半天,袁朗咬咬牙,孤注一掷。
他向右前方一个鱼跃,身体在空中连发两枪,两枪中几乎没有时间间隔。
他暴露自己的目标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狙击手出现,第一枪干掉那个搜索者的同时跟对方狙击手来了次对决。
他们都击中了目标,只是位置的不同显示出了实力高下,这个输赢是只能用命来证明。
望着高城惨白的面孔,袁朗笑得有些神经质,语气恶得象个鬼,“这里有个窟窿总比穿在脑门子上好。”
他从兜里翻出云南白药洒在高城伤口上,又用绷带简单包扎了一下,扛起高城往树林外走。
大量失血令高城头晕眼花,高原稀薄的空气更是让人呼吸困难,全身都象倒进棉花堆里软弱无力。
伤口散发出强烈的异味,他很奇怪嗅觉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
为敏感。
高城感到了恐惧。
“袁朗。”他在他肩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袁朗问。
“对不起……”
感到身下人一僵,他陷入无意识的黑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可对不起。
一针吗啡扎下去,希望能够撑到齐桓他们找到他。脱下雪地迷彩把他牢牢裹住,然后,俯下shen吻了一下高城冰凉的嘴唇,抚摸着他的脸,恋恋不舍。
就这一次,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把高城隐蔽好,他拎着枪消失在丛林深处。
高城再醒来已经躺在军区医院里,床边父母环绕。
袁朗,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
“爸,那个……袁朗呢,就那死老A。”他挣扎着问。
高军长看了儿子一眼,用复杂的语调说:“搜索队只找到了你。”
天旋地转。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家伙顽强得就象地狱里的三头兽,他不可能会有事。
“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继续搜索,他救了你一命,是咱们老高家的恩人,我不会不管。”知道儿子心实,先安抚住他再说。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大夫说得躺俩月呢。”高妈妈在旁边哭天抹泪,“你爸让你上战场就是见识见识,可也不是叫你去冲锋陷阵的,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妈……”
高城闭上眼,袁朗背着他在雪原里的情景一幕幕清晰回放。
终于,等来了他的消息,可那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接到消息的高城欣喜若狂,可王叔电话中迟疑的口气又让他心惊胆战。
陆虎带着一阵旋风冲进军区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蹲着一排血汗交集的男人。他最强最熊的兵在墙角默默无声的流泪,成才用力搂着他的脖子,吴哲靠着齐桓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铁路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脚下躺着一大堆烟头。早就有小护士过来警告他医院不许抽烟,只是被铁路一个眼风扫过去就吓得再也不敢过来。
高城呆呆地站着,不动,不说话,空气沉闷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红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所有人抬头。
“怎么样?”铁路嘶哑的喉咙问。
外科主任跟铁路是老战友了,他知道袁朗在铁路心中的位置,一时难以回答。
“你直说好了,我有心理准备。”
“他以后不可能再跑动和跳跃,如果恢复得好的话,也许还能象普通人一样慢慢走路,但也仅止于此了。药物反应对大脑的影响现在还不好说,得看他醒过来的状态。”
铁路丢掉烟头,狠狠踩着,“能保住命就好。”
主任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铁路问。
主任上前几步,拉着铁路到一旁耳语,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他说了几句,只见铁路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袁朗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一个月,等转到加护病房他的意识也已恢复得差不多。
彻底戒除药物依赖性还需要一段时间,长期的神经麻痹对身体损伤很大,全身肌肉萎缩,甚至拿个水杯手都会发抖。胃已经是药物性痉挛,吃什么都吐,食欲和体重都无法恢复到原来水平,原来130多斤的体重锐减到90多斤,血液感染破坏了视力,袁朗有次带着几分好奇地把手放到眼前拉远又拉近,好象相机伸缩的焦距般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现在的状况别说一个普通士兵,连一个普通人的正常水平都赶不上。部队不再需要他,这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听见袁朗转到加护病房,高城松了口气。但他没有立刻去医院,之前几次去都只能在病房外面看看他消瘦的面庞,一年时间不长,却把人折磨得都认不出来了。
每当这时,他肩膀上的旧伤仿佛又重新绽开般的痛,其实他巴不得立刻飞奔到医院,可是他不敢。
他渐渐隐约地知道了一些,齐桓他们执行边境任务打击了一个村寨,竟然在村寨里发现不成人形的袁朗。为了防止逃跑右脚趾头被砍掉,食物匮乏瘦得不成人形,长期殴打造成的后遗症,还有……
那种让人想都不敢想的侮辱。
不抛弃不放弃,这是他做人的信念,可是面对这样的袁朗,高城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勇气,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
悔恨啃噬着他的心。
站在病房外他听见吴哲在里面叽叽喳喳,说着他的妻妾又多了几个,齐桓又被几个小南瓜识破了真面目。
他抓着门把手却不敢动,隔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
袁朗瘦削的脸带着平静的淡淡的笑容看着吴哲打理他奉送的小妾,吴哲欢快的表情在看到高城后变得不自然,难以言喻的尴尬在空气中滋生,吴哲匆忙说:“我去看看齐桓,洗个苹果怎么要那么久。”
高城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他笑笑,淡然地说:“别碰,我很脏。”(――|||彻底把自己虐疯了)
高城伸出的手缩回,握紧了拳头。
门外有东西滑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袁朗在医院里住了十个月。
高城一有假就会来照顾他,他的南瓜们也是,三儿那张泄密级别的嘴把部队的事巨细无遗地说给他听,成才怕让他联想起以前急得都快哭了也没法堵住他的嘴。
其实从头到尾袁朗都很淡然,不管是面对高城也好,还是他那帮竭力想安慰他的狼崽子,甚至面对铁路,也是淡然得近乎冷漠,这是一个人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现。
在医院里他一直接受高城的照顾,没有拒绝,他已经沦为受照顾的对象,这也是现实,他认清了现实,并学会接受。没有人知道这对一个曾经辉煌的人来说有多痛,也许比他身体所受的伤害还要痛。
所以当政审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还是用同样淡漠的口气说:“不必了,我退伍。”
政审的人对袁朗不理会不合作的态度不依不饶,他们太习惯了被调查人的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愤怒的铁路给高军长挂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儿子毁了我最好的兵。”
然后政审的人消失了。
袁朗慢慢好了起来,对药物的依赖性控制住了,体重缓慢上升,胃口也比以前好得多,主任说他意志坚强,情况说不定比他预料得要好也不一定。
现在他完全闲下来了,每天就是看看书,看看报,看看电视,了解外面的世界,医院不象在部队里,这禁止那禁止,他想看什么都行。偶尔坐着轮椅让高城推出去透透气,等到可以自己走了他就不要高城推了,自己撑着拐杖看那巴掌大的一片天。
身体和头脑都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水平,他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生活,接受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高城,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也该恢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