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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美人夜来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绯色胭脂(3)
“可惜我不懂得这些大道理,不能为侯爷献策。”薛灵芸幽幽地叹了一声。她大概是病得糊涂了,连平日里谨慎小心尽量避而不说的话也说出了口。她说,“如果是甄妃,她想必是可以解侯爷的愁眉,替侯爷分忧的吧。”
曹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被薛灵芸这样一句嗟叹牵起了回忆与愁思。她说得没有错,倘若宓儿仍在,也许她还能说服大哥以天下苍生为念,可如今,有了那些解不开的过往,他也只能势单力弱地在做着未必有效的挣扎。想着想着,薛灵芸已经闭上眼睛,重新昏睡了过去。曹植一低头,便将她弯弯的睫毛也看得分明。她是这样苍白,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曹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了,连忙起身,拂了拂衣裳。正好红萱端了解毒的汤药进来,说是太医的方子,能暂时稳住毒性,却不能根治。曹植又叹了几声,再三叮嘱红萱好生照顾着,然后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太医们夜以继日,绞尽脑汁地研究解毒的办法。薛灵芸连续两天以汤药替代饮食,依然未有好转。精神萎靡,脸色煞白,甚至有些恶化了。
偏在那时,陈尚衣和蒋淑媛、李贵嫔也相继病倒了,症状竟和薛灵芸一样。到第三天的时候,甚至连皇后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这下,后宫犹如一锅滚水,热闹得不成样子。
种种传言也此起彼伏。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苍见优便来了夜来阁。他受皇后郭氏的懿旨,要尽力追查这件事情。所以他想要问问薛灵芸,在中毒之前是否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比如说是否吃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只不过一眼看见病怏怏的薛灵芸,她那苍白虚弱的样子,似乎比其余几位宫人都要严重,苍见优的眉头便没有解开过,后来甚至不忍心要她多说一个字。
薛灵芸像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低垂,羸弱,双眼浑浊,气若游丝,但态度却热情,很努力地支撑着自己,颤巍巍地问:“皇后是不是也丢了她御赐的宝贝,金缕夜光杯?”
苍见优默然。
他虽然知道薛灵芸所言属实,但郭后吩咐了,不可外泄,他便只字也不能提。可薛灵芸却说,中毒的陈尚衣、蒋淑媛和李贵嫔,跟她一样,都是不见了皇上御赐的宝贝,这当中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兴许是有某些关联的。
“你不说,但你心里可能明白,到底皇后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你便给自己留个底,若愿意,往这方向查一查也无不可。”
苍见优的尴尬更深了。他有些怨自己所谓的原则或戒条,又或是这深宫庭院里的谨慎规矩。他亦不想对薛灵芸隐瞒。那种迫切向前、靠拢、剖析的感觉,像一股无形的牵引力在引诱着他。他只好傻傻地向后退,做出疏远的样子。薛灵芸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也许是急了,咳了起来,闷重的几声,像拳头敲打在苍见优的心上。他的愁眉亦不展起来。两个人,四撇眉,愁更愁,*相对。他说:“你好生休养,不要让病情再恶化了。”
一个字,你,而不是昭仪,不是那虚妄的名头,堪堪地拂过薛灵芸的耳膜。她微略一怔,看向对方,苦涩地笑了笑,道:“我会的。你放心。”
她回他一个你。
同样,不是苍少将,不是虚妄的名头,竟似暖流似清泉,注入他的心上。他也微微笑起来,那笑容,亦是艰涩,带着柔软的疼惜。
翌日。
深宫·美人夜来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绯色胭脂(4)
薛灵芸昏沉沉地睡着,红萱进来,端了一盆热水,准备给她洗脸用。可是一走到近前,红萱猛地吓了一跳。只见病榻上的女子眼角和下巴都出现了红斑,像伤疤或者胎记一样。那情形恐怖却又似曾相识。她倒退两步,掩着嘴,然后逃命似的奔出了夜来阁。
跑到苜蓿园。
中途几乎没有停歇。
曹植彼时正在草拟奏折,看见红萱,先是一惊,然后便听她结结巴巴地说:“侯,侯爷,一样了,一样了。”
什么一样了?
曹植愕然,等着红萱说下文。红萱气喘吁吁,抚着心口,道:“那无法追查的毒,在中毒后的第四天,面上开始出现红斑,先是在眼角,然后下巴,紧接着蔓延至全身。侯爷,您想到了什么?”
“宓儿——”
曹植打起了冷战,后退几步,盯住红萱问:“你是说,薛昭仪的病状,跟当时宓夫人中毒的情况一模一样?”
“嗯。”红萱重重地点头。
几年前甄宓曾患过一次莫名的病,若不是红萱提起,曹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妃嫔们中毒,会跟当年的事情有关。当年甄宓中毒之时,太医们日夜会诊,却没能研究出一套有效的救治方法,她几乎要丧命。所有的人都绝望了,甚至张罗着要为她办理身后事。她却又奇迹般地康复了。大家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个中玄机。但她既然活了下来,别的事,也都不值得追究了。
想到这里曹植猛然惊醒,道:“是了。当年宓儿中毒,便发生在她的金镂玉带枕丢失后不久。哎呀,我竟然忽略了这其中的关联。”
金镂玉带枕,是曹丕送给甄宓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登基做帝王,那也是向来严肃高傲的他,第一次处心积虑地讨取女子的欢心。纵然身边不乏香艳的美色,娇柔谄媚,投怀送抱,但没有谁能像甄宓,牵着他的心魂,主宰了他的喜乐。
事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地回想当时甄宓中毒的情形,希望能从中梳理出可行的解毒办法。但这很渺茫。
曹植感到力不从心。
而苍见优觉得薛灵芸的说法不无道理,出现中毒迹象的妃嫔们,都曾得过皇上御赐的小玩意,而当它们丢失了以后,三两天的时间内,她们不约而同地病倒,甚至是看起来非常严重,命悬一线。苍见优何尝不着急——
既着急那有恩于他,赏识他提拔他的皇后郭氏,也着急宫闱的治乱,担心会有更多人受害。但是,仅仅如此吗?
苍见优未曾细想。
遇窃的妃嫔中,唯有潘淑媛尚未染病。如果两件事情是有关联的,那么,潘淑媛必定有哪里跟其他几位不同。十二位受宠的妃嫔,除了已经死去的甄妃和段贵嫔,尚未丢失御赐宝物的,就只剩下四人:莫夫人、阴贵嫔、敬淑媛、仇昭仪。
那神秘的偷盗者,会从她们当中继续挑选下手的对象吗?
苍见优只好在暗中加派人手,密切地监视这四位嫔妃的寝宫,同时亦想方设法追查出中毒事件背后的秘密。
第五天。
第六天。
风平浪静。第七天,曹丕也知道了御赐宝物失窃的消息,但那显然已经很次要了,比不过那么多条濒死的人命带来的危机。他的心里,是几位嫔妃包括自己的皇后的生死。他已经为此事低迷了好几天,食难咽,寝难安,不断地督促太医研究解毒的方子,也勒令宫中各部加强防御,挖出幕后的黑手。
就在第八天。
苍见优巡至紫堇宫明月楼,那是仇昭仪兰涉的住处。夜已深,周围鸦雀无声,只有一轮下弦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突然,尖厉的呼喊声打破了沉寂:
深宫·美人夜来 第二部分 第六章 绯色胭脂(5)
“有刺客——”
苍见优心头一紧,握着腰间的佩剑,脚步如飞。在庭院里,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立刻脚尖一点,踏上几枝干枯的腊梅,跟着跃了上去。
死死地追着。
黑影的身形即使隔得远也能看出玲珑纤细,那是一名女子。她的轻功并不太出色,但步伐却怪异,仿佛是很有来头又自成一派的。苍见优追着她,从紫堇宫一路到西面的韶芸殿,最后,终在旖秀宫附近将她拦了下来。
女子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但深邃的轮廓,漆黑的眉眼,依然楚楚动人,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美得烫手。她的头发是天生的黎草色,有轻微的卷曲,像海藻般垂着,遮住了颧骨和腮,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因而将阴森的脸色衬托得更加怕人。
苍见优怔忡了片刻,语带试探地问道:“您是,容妃?”
容妃。容婕霜。有一半胡人血统的汉族女子。她的父亲在一次战乱中意外地救了曹操一命,曹操为报恩答应许他一个愿望,他便要将女儿嫁给当时还只是汉朝五官中郎将的曹丕。那大约是在十年以前。可曹操带走了十五岁的容婕霜,却只是将她当做丫鬟安置在曹丕的身边。
神女有心。
襄王无梦。
就算初时曹丕还没有结识甄宓,他也仍然对容婕霜毫不在意。但容婕霜却守在曹丕的身边,三年,五年,默默地为他做尽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直到曹丕逼迫献帝禅位的前夕遭遇刺客行刺,她为他挡下几乎致命的袭击,他方才有些许的感动,接纳了她,且感恩图报地允诺给她富足并受呵护的生活。
然而,没有感情的基础做铺垫,曹丕很快就厌了。登基后他封容婕霜为淑媛,那是地位仅次于皇后、夫人和贵嫔的封号,在他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也算是报答了她。但她却感到受冷落受抛弃的侮辱,想尽了办法希望再次获得曹丕的宠幸,然而始终未能如愿。
她因而嫉恨那些分享了她的爱人的女子,尤其是甄宓,她在所有人的眼中几近完美,恍如天上降下来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