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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琼歉然道:“令媛资质出众,既有向武之心,等下次回来路过长安,在下一定推荐她入门天寿宫,使她将来有一天,能补足五燕之数如何?”
郑治惊喜道:“少侠此言当真?”
桑琼笑道:“只要员外舍得放她远离膝下,在下决不食言。”
郑怡喜得纳头便拜,道:“多谢少侠成全,老朽求还求不到,岂有不舍得的道理,老朽先谢少侠,再去告诉碧玉,只怕她从今夜起,就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桑琼谦谢一番,辞出郑宅,仍循原路回到城外。
鹊儿迎着急问经过,听罢,好生失望,茫然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桑琼叹道:“别无选择,唯一可行之路,只有尽快赶往祁连!”
鹊儿张目讶道:“就只咱们三个人一具尸体,再去阿儿汗宫?”
桑琼点头道:“不错,必要时,就仅咱们三个活人,一具尸体,也要再闯闯阿儿汗宫。
鹊儿,你怕吗?”
鹊儿道:“婢子残命幸存,生死早已不在意中,但是……”
向车厢中望了一眼,黯然住口。
桑琼轻喟道:“我担心的也是这件事,似此情形,一旦面对强敌,委实令人放心不下。”
鹊儿低声道:“可是,假如不早些回到祁连,拖延下去,会更不堪设想。”
桑琼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沉重地驶动马车,绕城向西行进。
由长安西行,走的仍是上次追赶麦佳凤的路线,桑琼明知无法赶上莫金荣一行人,仍然催马疾驰,毫不松懈。
日夜兼程,戴月披星,绕秦岭,跨黄河,又踏上了甘凉古道。
一路行来,既未遭遇天残门下,莫金荣等人也消息渺茫,唯一令人困恼的是,经过长久暴露,沙娜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但是,耶律翰依旧严拒封钉棺盖,宁愿伴着腐尸,说什么也不准人移动他的沙娜拉。
这时虽直岁尾隆冬,一具尸体暴露了半个多月,早已腐败溃烂,开始化水生蛆,桑琼和鹊儿为了顺从耶律翰,固然可以极力忍耐,但投店住宿,却成了问题。
开客栈做生意,最注重忌讳,试问谁愿接待一具盛放着腐尸臭水的棺材,这不关代价,主要是怕沾染上霉气,任凭多少银子,人家也是不干的。
桑琼无法可想,只好逢街绕道,遇城绕城,白天购买食物,远远停车徒步去办,到了夜晚,就随处停驻,露宿荒野。
这一天,经过长城附近一处名叫古城子的小镇,忽然天气遽寒,朔风挟着鹅毛般大雪,漫大盖地而至。
古城子距张掖(甘州)不过个多时辰车程,若在平时,尽可一车赶到张掖,美酒暖室随意享用,但现在情形不同,只好就地寻一处暂避风雪的地方。
桑琼凝目眺望,见靠近长城城脚下,有一座荒凉的山神庙,庙前有树,正当背风方向,便招呼鹊儿驱车直趋破庙,一面松开马辔,一面在破庙正殿上略作收拾,以供避雪暂歇。
耶律翰入庙坐定,忽然问道:“有酒吗?”
桑琼道:“车上酒囊已经空了,老前辈请稍坐片刻,容晚辈去前面小镇沽些来。”
耶律翰道:“顺便带上一罐回来,记住再买一条厚棉被,沙娜拉身子单薄,刮风下雪了,别让她受凉。”
桑琼一喜,趁机道:“时已隆冬,单凭被褥难御风寒,咱们何不把棺盖替她钉上,她就不会受凉了?”
耶律翰突然道:“这一路上,你不知说了多少次,总叫我钉上棺盖,究竟是什么意思?”
桑琼忙道:“晚辈是担心塞外风霜雨雪,浸损老夫人身体,既然老前辈不愿,那就作罢。”
耶律翰沉默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不愿,我只是不忍……”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相聚的日子不多了,等到一个人骨化形消,变成一阵风,那时候,一切都完了,老弟,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多聚一刻是一刻呢?”
这些话,似痴非痴,说他神志不清,话中道理很明白,不像出自失常人口吻。
桑琼听得心酸目眩,哽咽无法出声,扭头冲出破庙,冒着风雪,向镇上奔去。
他只觉得胸中淤塞,无可宣泄,恨不得立刻喝它个烂醉,放声痛哭一场。
镇上仅有一家较具规模的酒肆,兼营客栈生意,门前停着大批车马,三四名店伙,上忙得不可开交。
桑琼跨进店门,座中已无虚席,于是,吩咐伙计道:“替我取一罐上等汾酒,包几样下酒的卤菜,我立刻带走。”
伙计见桑琼器宇非凡,巴结道:“公子何不先凑合一个位子,略坐一会,有很多客人只等雪停就要走了。”
桑琼摇头道:“不必,你照我的话去办吧!”
伙计去不多时,捧了酒菜回来,犹未忘记招徕道:“后面客房有空,公子要不要去房间歇歇,且等……”
桑琼无心多留,挥手打断伙计的话头,掷下一锭碎银,取了酒菜,正待转身退出,座中忽然站起一个人,大笑着道:“原来是桑老弟,幸会!幸会!”
桑琼闻声回头望去,心头顿时一惊。
但见那人一身锦衣,满面油光,挺着个大肚子,面团团如富家翁,竟是数度谋面,却未交谈过一语的风尘奇人“酒痴”李道元。
李道元名列“三奇”之一,跟“癫僧”花头陀,“盲丐”青竹翁三人交称莫逆,他在古城子出现,极可能会有“癫僧”,郝休兄妹和麦佳凤的消息。
桑琼惊喜交集,急忙施礼问候道:“老前辈一向安好?”
李道元捧着大肚子哈哈笑道:“能吃能喝,有什么不好!来来来,过来一块儿喝两壶,长远不见,老弟还认识我?”
伙计见桑琼遇见熟人,没等他开口,忙把酒罐卤菜接了过去,谄笑道:“公子快请坐,这些东西,小的替您老寄在柜上,回头公子走的时候再取。” 桑琼不便推辞,举步走了过去,却见李道元桌上,还有一位眉须皆白的老人,正望着自已微笑颔首。
李道元笑着引介道:“这位老头儿,便是当年心狠手辣名闻关外的长白天池毒龙萧伯庭萧老儿。”
桑琼一惊,连忙见礼道:“晚辈金陵桑琼,见过萧老前辈。”
萧伯庭笑着拱了拱手,道:“老弟听酒鬼信口胡说,咱们还是初见,酒鬼竟口上无德,实在可恨。”
李道元笑道:“你还假撇清装什么正人君子,人家系出名门,难道会不知道你这条毒龙的来历:”
桑琼忙道:“先父在世时,曾经谈起过萧老前辈,对老前辈的妙手医术,向往殊深。”
李道元大笑道:“什么医术,不过是些毒药害人的玩意罢了。”
萧伯庭含笑摇头,亦不辩解。
桑琼叙礼落坐,暗暗打量这位“大池毒友”,心里不禁诧异,忖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当年武林传闻,都以为这位素有“鬼医”之称的毒龙,必是个阴沉奸险人物,想不到竟会是这般慈祥和蔼,令人油然生敬的老者。
酒店伙计添上杯筷,李道元举杯邀饮,酒过三巡,含笑问道:“老弟从前不善饮酒,什么时候开了窍,竟一买一整罐,莫非有意跟李某人争那酒痴的名号么?”
桑琼叹道:“晚辈的酒,是替一位伤心老人买的,那位老人家缅怀亡妻,自戕自伤,已近疯狂,现在被雪所阻,留在镇外山神庙等候晚辈沽酒解愁。”
李道元微诧道:“他是谁?”
桑琼道:“这位老人家出身西域天残门,向未在中原走动,两位前辈也许没听过他的名字……”接着,便把耶律翰的遭遇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李道元听了,摇头叹道:“这位朋友未免太死心眼了,人活百年,总要死的,老伴儿遭人陷害,这是杀妻之仇,尽可放开手报仇,又何必这般自苦?”
扭头望望萧伯庭,又道:“喂!老萧,我看这件事你或许帮得上忙,去给他治一治如何?”
桑琼心中一动,急忙起身道:“晚辈险些疏忽了,以萧老前辈医术通玄,如能授以灵药,让他老人家暂释悲痛,不致乱了灵智,何异救他一命,晚辈亦感同身受……”
萧伯庭默然阖目,好半晌,才睁眼说道:“世上疑难之症,唯心病不易授药,假如他双目能见,尚可用分神之法,移其意志,收到治疗的效果,偏偏他又是位失明的盲人,须知一个人眼不能见,神志必然专注,最容易患染痴迷,一旦人了魔道,便死心塌地往牛角里钻,决非药物所能奏效治愈的了。”
桑琼焦急地问道:“依老前辈这么说,那位耶律前辈竟是无法可救了?”
萧伯庭道:“那也并不尽然,最好能先察看他的病情轻重,才好诊断。”
桑琼大喜道:“就烦老前辈移玉一行如何?”
萧伯庭欣然起身,道:“酒鬼,可有兴同走一遭?”
李道元大笑道:“毒龙发善心,天下第一奇闻,眼福不能错过,走,咱们带上酒菜,到庙里吃去。”
桑琼欣喜欲狂,抢着付清酒账,由柜上取了酒罐和卤菜,陪着二人径返破庙。
未进庙门,萧伯庭叮咛道:“眼盲之人,疑心最重,等会见面时,不可提起治病的事,以免引起他的警惕抗拒。”
桑琼连声答应道;“晚辈理会得。”
说着,当先跨进了破庙。
神殿上,耶律翰垂首倚拐而坐,鹊儿正用破碎板壁,在神柜前升起一个火堆,藉以驱寒取暖。
听得脚步声,耶律翰霍地扬起头来,沉声道:“什么人?”
鹊儿忙道:“是桑公子买酒回来了。”
耶律翰冷冷道:“另外两个是谁?”
桑琼已进人神殿,闻言答道:“这两位是晚辈在镇上遇到的两位武林前辈,也是晚辈的朋友,特地请他们来陪同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