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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4期-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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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懂了,他们在新土地上,仿造了一座科尔多瓦大寺。他们使用了安达卢斯时代的典型建筑材料:掺杂着褐斑的、粗糙而漂亮的黄琉璃瓦。顺便说一句,近年来许多现代派建筑喜欢模仿安达卢斯风格,比如在马德里,就有好几处这种粗黄琉璃的屋顶。 
  确实,这座建筑仿造得很像。虽然不可能仿造那座名寺的内部、雕门和前庭——谁有本事再现那森林般的、罗马运来的大理石柱,谁能再造那奇异的马蹄双拱呢?但是很显然,他们一定要实现仿造,他们要在非洲,隔海回忆全盛的安达卢斯。于是他们选择了屋顶。因为原作——科尔多瓦大寺的屋顶设计朴素,只是砌成条棱的、朴素的黄琉璃。 
  茶畹的安达卢斯之梦……应当说,在颜色和平面两方面,它都与科尔多瓦的原作惟妙惟肖。而且,棱状的琉璃顶是完整的,屋顶中央没有日本作家厌恶的“瘤子”。它静静立在茶畹的中心部,被几个移民街区围绕。 
  我打量着,初看它一点也不起眼。但是愈看,它愈显出一种文化的准确——白泥勾填着黄瓦的缝隙,间架比例恰如其分。乍看琉璃粗过砖块,但是恰恰它这种配色,烘托了全寺的韵味。特别是那座塔;寺边有座砌成八面的唤礼塔,匀称的体型和穷窘的用料,给人一股难言的感受。它的每一面,都装饰着隐约的双拱洞、雕花窗。凝视着它,不知为什么我被吸引了:在那些线条涂砌之间,流畅里有一股哀伤。 
  我叹了一口气,说:好漂亮的寺!……它就是你说的,最重要的地方么? 
  狼脸兄弟答道:人们都这样说! 
  在摩洛哥,柏柏尔人或阿拉伯人的本地寺,与被驱赶来的安达卢斯人的寺,多少有一些不一样。在摩洛哥,所有名字叫做安达卢斯的清真寺,大都是被驱逐的摩里斯科人修建和使用的。只不过,他们喜欢自称“安达卢斯人”,而很少使用摩里斯科——这个勾起痛苦回忆的称厦乎。 
  除了这个称呼就再难找到别的遗迹了;来到这里的三百万难民纷纷采来石料,一间一间地砌成房屋,再刷上白色的涂料。这种白房子混入了本地建筑,没有留下多少西班牙的痕迹。在茶畹,这样的白房子栉比鳞次,填满了那座牛犄角山的凹陷。他们在家门口种上几棵橄榄,再喂上两只鸽子。一面铺开的绿草原可以牧羊,也可以种植麦子。和平又在洪水般的灾难之后降临了,剩下的只是用劳作改变穷困。 
  不幸的摩尔后裔,不,是被迫改宗的摩里斯科,也不,是安达卢斯人——渡过几乎被难民船堵塞的海峡,来到了地中海的南侧。背后的海里还是帆樯拥碰,前面的人已经仓皇上岸。他们忧心忡忡,觉得前途未卜,不知自己的命运。 
  那是一次大规模的登陆,是沉默或呜咽的登陆。从直布罗陀到阿尔梅里亚,从巴伦西亚到葡萄牙,沿着千里的海岸线,到处都是登陆的帆船。数不清的小舟大船缓缓靠岸,褴褛的篷帆轰然落下,黝黑的影子扶老携幼,如黑色的水顺着陆地边缘洇染。彼岸险恶喧嚣,而这边风平浪静。茫茫非洲默默注视,并未露出惊异的神色。陌生的大陆等着他们,像海洋等着溪流,像敞开的天空等着风。 
  很难想象登陆时的情景。身心交瘁的摩里斯科们,从一条直布罗陀海峡的南岸,从西地中海南岸的各个地点,弃掉破船,蹒跚登陆。他们看见了密集的白房子、黧阜的绿色山峦,和一座清真寺的方塔。就在那一刻他们变了,不管他们是否曾经改宗,不管他们在那边怎样否认自己的不信、在这边又怎样否认自己的改宗——那一刻他们痛哭流涕,在一瞬之间突然显现了穆斯林的本相。他们变了,突然变成了自己。他们不再压抑悲痛,成千上万的男女扑伏在地,捶胸号啕。 
  我猜,当发现濒死的自己被收容了,当知道绝望的自己又能再造一个家,当看见新的家乡居然是生机蓬勃的苍苍绿色时,一定有许多人不能自制。摔掉格拉纳达的家门钥匙,搂住树皮粗裂的橄榄树干,他们跪倒在地,大声喊道: 
  ——Ya,A1…Rahmanu!”…… 
  (啊,最仁慈的主啊!……) 
  我猜,那一天这哭喊的声音一定曾经响彻云霄。褴褛缠身的老幼搀扶下船,密密的赤脚和靴子,水花高溅地趟着海水。改宗的老者跪倒在沙滩上,只顾声泪俱下地诵读经文;年壮的汉子扛着犁铧,已经在隙望安家的地方。从梅利亚以东,到丹吉尔以西,整个非洲北端的滩头上,到处都是从西班牙来的难民。他们的嚎啕哭喊直入云霄,他们的声音一定如同直布罗陀的大海潮一般,不歇冲撞着巉岩海岸和山峦田野。 
  那天,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人类良心的眼睛,一定曾久久注视着这感人的一幕。 
  回顾那一段往事,人易于感慨天道的无常,国运的不济。但归根结底,最应该指责和慨叹的对象,依然是格拉纳达王国上层的腐化,以及末代国王——波阿卜迪勒的无能。这其实又有些像中国:国运衰微的清末,以及羸弱的光绪。 
  史料之海也是一片沉默;很难找到这一侧的宣言、对策,以及对源源涌进的、数百万难民安置的记录。 
  摩里斯科人悄然消失了。安达卢斯人的说法也成了一个历史称谓。他们融化在今日的摩洛哥人之中——他们对这一段历史的态度多少显得漠然。虽是一方主角,但他们不屑批判。他们的心思只在黧阜,这真主恩惠给他们的、生存与避难的绿角。 
  连摩洛哥人和土耳其人也未必意识到——自从失去了这一道浓郁的山岭,东方就被撕去了屏障。随后开始的殖民主义的世纪,至今还没有完结。不过,伟大的山脉似乎不附和我的观感,我也开始摸到它的思路。重要的并不是历史中的悲剧,不是追杀驱赶,而是俯瞰历史的悲悯,是深沉浩渺的慈爱。 
  今天走在摩洛哥北部,散漫的黧阜大山依旧四合围抱。它无言地延展着,沿着地中海,葱茏的一派绿色,遮护着贫弱的非洲。它并不发言,只是静静地向绝望者敞开胸怀,显示着一种含义——它简单又深刻,不易概括也难以形容。我只知道它是无限的和辽阔的,远不仅仅只是对摩里斯科和穆斯林,也不仅仅对着阿拉伯和非洲。 
策兰: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北 岛 
“首先请原谅我未给你写信。我并没理由。”他接着写道,他是“属于闪米特族的犹太人……是的,我们学校正在反犹,关于这我可以写一本三百页的巨著……我今天没上学,因为昨天我在冰上跌倒,自作聪明地把背摔伤了”。 
  这是保尔·安切尔(PaulAntschel)1934年1月写给姑妈的信,即他十三岁施犹太教成人礼后不久。他姑妈刚移居到巴勒斯坦。这是他留下的最早的文字。在二战结束后,他改名为保尔·策兰(PaulCelan)。 
  1920年11月23日,策兰出生在罗马尼亚切尔诺维兹(Czemowitz,现乌克兰境内),位于奥匈帝国最东端。在他出生两年前,哈布斯堡王朝寿终正寝,主权归罗马尼亚。那里语言混杂,人们讲乌克兰语、罗马尼亚语、德语、斯瓦比亚语和意第绪语。镇上十万居民中近一半是犹太人,他们称该镇为“小维也纳”。 
  德语是策兰的母语。他母亲温文尔雅,热爱德国文学,特别强调要讲标准德语(1nqhGerman),以区别当地流行的德语。策兰说过:“我们在家只讲标准德语,不幸的是,方言对我来说很隔膜。”他父亲曾当兵负过伤,信奉东正教并热衷犹太复国主义。六岁那年,他从德语小学转到希伯来语小学,后来又进了国立小学,但家里一直请人教他希伯来语。父亲在他涛中的缺席,多少反映了他们关系的疏远。 
  成人礼后,策兰不再学希伯来语,并脱离犹太复兴运动。当收音机里传来希特勒的叫嚣时,他加入一个以犹太人为主的反法西斯青年组织,在油印刊物《红学学生》上发表文章。1936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他为共和派募捐,并参加示威游行。后来虽放弃了共产主义,但对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一直有特殊的感情。 
  策兰在文学上没有那么激进。他读歌德、海涅、席勒、荷尔德林、特拉克尔、尼采、魏尔伦、兰波、卡夫卡等人的作品。他特别钟爱里尔克。一个同学还记得,他们俩到乡间散步,躺在树荫下,策兰背诵里尔克的诗。 
  策兰年轻时很帅。一个朋友这样描述他:“身材修长,黑发黑眸,一个不苟言笑具有诗人气质的英俊小伙儿……他比较沉默,杏仁脸……嗓音悦耳温柔……声调抑扬顿挫。他幽默犀利尖刻,又往往和蔼可亲。” 
  父母本来盼儿子能成为医生,但罗马尼亚医学院给犹太人的名额极少。1938年春策兰高中毕业时,德国军队进军维也纳。父亲打算攒钱移民,而策兰渴望继续读书,得到母亲支持。1938年11月9日,他动身去法国上医学预科,火车经柏林时,正赶上纳粹对犹太人的第一次大屠杀。他后来回首那一刻:“你目睹了那些烟/来自明天。”那是欧洲犹太人生活终结的开始。 
  他在巴黎看望了想当演员的舅舅,并遇见大批西班牙难民。他对先锋艺术的兴趣超过了医学。就在那一年,布鲁东、艾吕雅和杜尚等人在巴黎举办国际展览,把超现实主义运动推向高潮。 
  1939年夏策兰回到家乡,改行学浪漫主义哲学。1939年9月,罗马尼亚把部分土地割给苏联,1940年6月,苏军占领切尔诺维兹。策兰不得不学习俄语和乌克兰语。一位乌克兰老师在课上,背诵叶赛宁和隐去姓名的曼杰施塔姆的诗。 
  1941年6月X日,希特勒大举入侵苏联。策兰的朋友不是和俄国人一起逃难,就是被苏军征兵入伍。罗马尼亚加入轴心国,对犹太人的迫害比纳粹还残暴。1941年7月5日和6日,切尔诺维兹被轴心国占领。罗马尼亚军人和警察协助德国人,试图抹去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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