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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4期-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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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怪只怪我今天不该来。”长山大爷最后说。 
  接连几天光明沉浸在他的惊骇他的激愤之中,久久无法脱身。其实光明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村子上传得沸沸扬扬,惟独把他死死瞒住。改姓真是大事,对光明而言更是一件残酷的事,谁也不敢贸然提起,就连陈宝莲也不敢。陈宝莲只三番五次找着长山大爷,要他去帮她开这个口。光明当然无法答应。别说长山大爷,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光明也不会答应。光荣光彩他们说得的确不错,光荣光彩他们说得对极了,这个老太婆实在是欺人太甚,大扁屋人实在欺人太甚。在他们眼中,你这么一个人当真连猪也不如连狗也不如了,他们想剥夺就剥夺,想宰割就宰割,事先根本用不着同你打半句招呼。如果新文真是改了姓,他光明还怎么回响水湾。即使他自己心里同情陈宝莲,可是他怎么向响水湾交待?!他能带着一个姓别人姓的儿子回去吗?他从哪一条路回家呢? 
  光明脸色阴沉,见到谁都爱理不理,村上的人见了他,也自动躲到一边。光明甚至也不理睬素珍、冬梅、新文他们,对那个陈宝莲,当然更不愿搭理了,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一样。白天有事没事光明继续在外面忙,回家后有时也到望来床前坐坐,帮望来喂喂饭,扶到墙角大小便,然后将尿桶提到厕所倒干净。陈宝莲要让新文改姓的事,望来一定还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了,也不知会有何种想法。别看他眼是鼓了,身子肿了,舌头大得出奇,人有时候也糊涂,但起码的事理还能明白的。光明死也不懂面对这样一个儿子,陈宝莲怎就产生那么可怕的念头。光明不懂一个人怎就那么狠,那么毒。这也算一个做娘的吗?这是一头狼,一条蛇。狼也不会这样,蛇也不会这样。光明微微发着抖。光明想从现在开始,这个人已经被人当作一个死人了,让一辈子宠他疼他的亲娘老子当成一个死人了。这个人活着,只不过在一心一意等死。别人也在一心一意等他死。也是这一刻光明想到,来大扁屋十几年,尽管他一直在和陈宝莲磕磕碰碰,所有的磕碰几乎都因望来而起,可光明却似乎从没有和望来本人发生过一次冲突。光明把记忆找遍了,真的没有找到一次。许多时候陈宝莲对光明动气,望来回家碰见,陈宝莲竟遇到救兵一般向儿子诉说,似要怂恿儿子上来一齐对付光明。望来却理也不理,躲进自己房间去了。长年累月呆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说和睦相亲,至少相安无事,做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的。 
  光明不理睬陈宝莲,陈宝莲自然不会理睬光明。陈宝莲同样谁也不理,从早到晚在床上躺着,不吃不喝不说话。素珍、冬梅以及几位隔壁邻居每餐死劝活劝,想让她好歹进一点东西,可陈宝莲只一个劲死不松口。光明又怎么会松口?光明知道陈宝莲这是在同他拚命。陈宝莲动不动就同人拚命,陈宝莲一辈子都在同人拚命。当然,她同人拚命的方式只是拚自己的命。她真要跟人拚命,谁也不怕她,但她要拚掉自己的命,别人就怕她了。光明某一刻心也会松动一下,但是一想到带着一个姓江的儿子回响水湾,他就不得不让自己的心硬起来。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定不可更改,让陈宝莲趁早死了这条心,光明也在村子上放出风,说你不就知道一个拚死吗?你若真想死,我也没办法。这是你自己要死,不是我逼的。你若真死了,望来就包在我身上。望来在世上活一天,我就服侍他一天,给他治一天病,有一天他真死了,我们给他披麻戴孝。可光明无论说什么,要想让陈宝莲吃口饭喝口水,都是难上加难。陈宝莲甚至连屎连尿也没有了,早上你看她躺在床上是什么姿势,到了晚上去看,她还是那个姿势。这时如果有谁说陈宝莲已经死了,没气了,是丝毫不让人奇怪的。光明借口万家湾窑上有事,打算到外面躲上几天,夜里也不回来。 
  光明头天来到万家湾,第二天清早长山大爷一行便跟过来了。光明一见,双腿软成一摊泥,怎么也拖它不起。长山大爷朝他摇摇头,意思是没事。陈宝莲目前还没事,不过也差不到哪去了。 
  众人聚在窑棚深处,不声不响又抽了好久的烟。光明试试探探提出,照一般的规矩即便说过继,说改姓,要改也该让头生的一个改,让老大冬梅改。长山大爷又摇头。玉兴表示这话他们早说过多遍了,但没用,陈宝莲一定要带新文。陈宝莲说要带就带个男的,带个孙子。长山大爷把黄烟杆里的最后一颗烟屎吹出,用脚认真踩熄了,给光明说我们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仍只是给你传个话。你若要能听当然好,不听我们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吧,大家都不希望一个家门里同时抬出两副棺木。 
  长山大爷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不过在光明听来,那淡淡中似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存在,这让他微微愣怔了一下。 
  玉兴说:“光明你尽管放心,我们跑这么远,又来这么多人,就是找个地方把事情谈妥,同时大家也可以相互作个见证,好让你放心。我们说的这个改只是暂时的,暂时就让新文姓几年江,带在老太婆身边。哪一天老太婆不行了,过世了,我们再改过来。你想想就眼下那副模样,又能过多久呢,一年两年,一个月,两个月,再不三天五天也有可能的。你若是还信不过,我们可以当场签个字,这里的几个人一起当你面按手印。” 
  光明说:“要照我说,这真是一条狼,狼也不如的东西。” 
  光明没有多余的话,默默随众人回到大扁屋。从这天下午起,陈宝莲开始慢慢进食,接着慢慢走出房门。陈宝莲坐在场地那边一块青石上,顾自看几只母鸡争食,眼皮也不给光明抬一抬。三天后,陈宝莲在素珍、冬梅的帮助下,还杀了鸡,买了肉,搞了两桌饭,把左右邻居及村上几个干部请来,众人聚在一起当场写下一张纸约,并盖上村里的大红公章。陈宝莲可能也担心空口无凭,担心众人是不是在含糊她,光明是不是在含糊她。纸约一式两份,一份给光明和素珍,一份交给陈宝莲。陈宝莲接在手上,直到墨迹干了,这才小小心心收拢,折起,藏到裤腰深处。素珍、冬梅把碗筷摆上来,菜端上来,酒水也提上来,不过众人却没有半点享用的意思。众人就似听到什么号令,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乱纷纷向门外拥去。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坐下吃这餐饭的,尤其是想到隔壁还有一个人正鼓着眼睛肿胀着面孔,半死不活喘粗气,叫大家如何来吃这餐饭。 
  “伯伯爷爷大娘大嫂!”陈宝莲高声嘶叫。众人慢慢回过头,看到陈宝莲一手扶紧侧旁的桌沿,身子剧烈摇晃起来。陈宝莲摇晃一阵,忽然双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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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母亲头一次来大扁屋是由隔壁五娘陪伴的,两个老太婆走了将近一天,脚丫脚掌全打起了血泡。打血泡的印象特别深,两相比较,光明母亲第二次来就觉得格外轻松。第二次她坐的是汽车,走的是大路,又有光荣在身边照应着,大清早出门,半上午已坐在光明堂屋里喝凉茶了。光明以为母亲有事,母亲却说没事,这次她是专程来大扁屋玩玩,或者说,她是来看看大扁屋这边是不是有事。上次光明回家,匆匆来匆匆去,母亲私下越想越不对头,觉得光明仍应该是有点事,否则照他的性格,还真的不会回。母亲让光彩抽个空骑车到大扁屋看看。母亲还让光彩再帮着借点钱带上,说光明若有事不是其他事,一定又为着钱,一定为着望来的病。光彩口里答应着,说这段时间忙,让母亲等等。这么三拖四拖,最后母亲下了决心,说你不去我去,我一个人去。昨天恰好碰着光荣回来,两人相约着便动身了。母亲把话说到这一步,光明也不好多加隐瞒,承认上次回响水湾是想再借几个钱。他们还一度准备卖房。他们甚至把家都搬了一次。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事到如今,他们用不着再借什么钱了。 
  母亲和光荣在大扁屋住了两个晚上。当着母亲和光荣的面,光明一直惴惴不安。他担心母亲也许并不如她所说只是过来看看,他担心母亲是为新文而来。光明同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着意强调那天在万家湾窑棚同长山大爷他们讲好的条件,新文改姓只是一时的,等机会一到,会再把姓改过来。母亲和光荣连连点头,有时还说一句行,这行。不知是说改姓行,还是把姓改回来行。其实无论是光明让新文改姓,还是把姓改回来,在母亲那里都行。母亲清楚光明不会无缘无故让新文改姓,光明有光明的理由,光明有光明的无奈。母亲没有多余的话,母亲似乎把力气全用到两只手上了,她在大扁屋住两天,便结结实实干了两天的活。她洗衣,洗碗,扫地抹桌子,望来床上的被单拆下洗了,光明、素珍的被子洗了,连陈宝莲床上的被子也洗了。母亲还帮着光明和素珍给望来理了一次头发,洗过一个澡。母亲边干活,边夸素珍好,夸冬梅好。母亲一定还想同陈宝莲谈谈的,母亲当然更想同新文亲热亲热,但是她基本上看不到新文和陈宝莲的人影。陈宝莲带新文出去玩了。陈宝莲是有意躲出去的。陈宝莲同光明一样,也一定以为光明的母亲和弟弟绝不会平白无故而来。 
  母亲临走给光明留下了五百块钱。母亲说这不是光荣的钱,不是光彩的钱,这是她卖猪卖蛋夏天卖冰棒雪糕赚来的钱,要光明无论如何收下。 
  “亲家,女婿半个儿,上门的女婿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母亲拉着陈宝莲的手久久不放,“光明在你面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只管调教,不用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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