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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屋顶上的瓦掀去了好几块,我们屋里到处都在〃嘀嘀嗒嗒〃地漏雨。我和老关躲在床上,床顶遮着一大块油布,那上面湾着一大滩雨水。老关瑟缩在床角,心事重重地挖着鼻孔,用板牙磨出一种怪异的响声。
〃从昨天起,它就不来了。〃我告诉他,〃那是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和落在瓦缝里的桑葚有关的事。有一条响尾蛇挂在树丫上……我只要看见紫色,周身的血液就要沸腾起来。刚才我咬破了舌尖上的一个血泡,满嘴腥味。〃
〃这屋里要是真的涨起水来该怎么得了,床底下的玻璃罐会不会被冲走,里面一共浸泡着六颗牙。〃
〃外面的玫瑰被雨打得匍匐在地,你总该听见了吧?一个人从玫瑰园穿过,用马靴在中间踩出很深的脚印。它第一回来这里那一天,我从镜子里看见你打算把砒霜往牙缝里塞,为什么?〃
〃我想毒一毒那些田鼠,它们太嚣张了。原来你照镜子就为这个?多少年来,我一直与它们搏斗,医生说我有超人的毅力。〃
他的嘴唇变得乌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他晃了两下,皮肤立刻皱缩得如八十岁老人。我伸出手去在他前额上一探,那坚硬的额发扎痛了我的手指。他再次朝我龇出他的龋牙,做出很滑稽的威胁神态。
我走到窗口,忽然看见了那个五月的日子。他搀着我的母亲走进来,满身汗味儿,一边肩膀上停着一只虎纹蜻蜓。〃我带来了田野的气息。〃他露着雪白的门牙愣头愣脑地告诉我,〃牙医说我有虫牙的症状,真是岂有此理。〃他一直服用安眠片。有一次,他把一瓶安眠片放在桌上,被我母亲吃下去,从此长眠不醒。〃老婆子对西药丸子有种不正常的嗜好。〃他对法医说。
从镜子里面可以看得很远。在那里,有庞大的动物的身躯倒在水里,〃啪嗒啪嗒〃地作垂死的挣扎,鼻子里喷出浓黑的烟雾,喉咙里涌出鲜红的血浆。
我惊骇地回过头来,看见他高举着大锤,向那面镜子砸去。
短篇小说 雾
自从降雾以来,周围的东西就都长出了很长的绒毛,而且不停地跳跃。我整天大睁着双眼,想要看清一点什么,眼睛因此痛得要命。到处都是这该死的雾,连卧房里都充满了。它们像浓烟一样涌进来。从早到晚占据着空间,把墙壁弄得湿漉漉的。白天还勉强能忍受,尤其难受的是夜间。棉被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硬邦邦的,而且发出一种〃吱吱〃的叫声,用手一探进去冷得直哆嗦。家里的人一齐涌向储藏室,那里面堆满了湿津津的麻袋。角落里放着一个电炉子,烤得热气腾腾的。妈妈一进去就把门反锁了,大家挤在一处流汗,一直流到早上。
〃我对黄颜色酷爱得要命,它们使我食欲大增。〃父亲的颈脖浮在半空中说起话来,那上头有一个巨大的喉结上下移动,喉结上长着一撮黑毛。听见他的髋关节〃啪哒〃一响,瘦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雾中。
我们家里共有五口人,每天都在一处吃饭,看电视,我们是和睦的一家。那天早上我打开门,看见太阳变成了淡蓝色,被裹在很长的绒毛中,原来夜里降了空前的大雾。家人们忽然都失去了原形,变为一些捉摸不定的影子,而且每个人都变得很急躁、古怪,甚至轻佻起来。例如妈妈,从降雾的第二天起就宣布出走。原因据她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生理痛苦。母亲出走后,父亲的腿变成了两根木棍,从早到晚在水泥地上捣出〃笃、笃、笃〃的响声,他还用口哨吹那种流行歌曲呢。两个哥哥发了狂,他们翻箱倒柜,钻进床底,公开饲养起老鼠来。他们故作神秘,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勾当,所以把我看成眼中钉,一齐向我怒吼,吓得我只好躲进衣柜。衣柜里面很闷热,樟脑丸的气味真难受,听见他们在外面狂呼乱叫,打碎了许多玻璃。我可怜这两兄弟,他们患有严重的软骨病,二十多岁了还不能走路。为了防止他们闯祸,父亲总用一根绳子将兄弟俩捆在一起,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他的腰上,将他们在地上拖来拖去的。现在他们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嚣张,然而心底里仍是怕得不得了,他们打碎玻璃是为了使自己心里踏实。
我一直在寻找母亲,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出走,她一定就躲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因为每天夜里,当我们在储藏室流汗的时候,总听到有一个人冲进房内,将剩饭一扫而空。那一回,我揉着吃得太饱的肚皮,拖着湿淋淋的两脚挪到屋门口,看见葡萄藤上吊着一只褪了色的蝴蝶结子,如一只灰老鼠。〃那是你当小姑娘时她帮你扎在头发上的,伤感的往事呵。〃爸爸眨着一只眼,〃笃笃〃地用木脚戳着墙说。太阳被空中的水蒸气融化了,变得像一弯新月。有人匆匆地从葡萄藤下面穿过,踩塌了土砌的阶级。
〃妈妈?〃我抓到一只渗水的衣袖。
〃找一只蛋。我喂过两只白母鸡,它们到处下野蛋。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是在林子里迷失方向的。那里有一块悬崖,山洪马上要下来了。〃她甩脱了我,茫然地划动着两只胳膊,一路响起匆匆的脚步。
母亲衣裳里面的肢体是软绵绵的,似有似无的。谁知道呢,或许衣裳里面竟是空无所有?或许我抓住的并不是她的衣裳?她所说的,全是我忘却了的事,她已经二十年不喂鸡了,干吗还要耿耿于怀?
衣裳里面肯定不是妈妈,我记得妈妈是一个很重的胖子,老在夜间流油汗。要不是流掉那些油,她真不知怎么个下场。
〃你的母亲,〃父亲边吹口哨边说,〃在山那边挖蚯蚓呢!这是她的狂想症发作了。她患这病已有二十多年,结婚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对我隐瞒着。等这雾收起来,我计划出去旅行一次,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我脑子里有许多赚大钱的想法,它们像小鸡一样喳喳,长久下去,说不定里头真的会长出小鸡来。〃
他弯着腰,在门背后蹲下去又站起,蹲下去又站起,看不清他的头部。
〃爸爸?〃
〃我在干搜集铜器的勾当,这也是我多年的心愿,说不定一个新的起点就由此开始。你们?哼。多少次,我被你们嘲笑得无地自容,躲在厕所暗暗哭泣。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十年了,只要我暗示一下我的才能和规划,你们就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你们这些伪君子。〃
母亲跌倒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眼像瓷器一样骨碌转动。我跑过去扶起她轻飘瘦小的躯体,看着她的脸部渐渐泛蓝。
〃在崖洞边上,我找到了一个蛋,你看。〃我吃惊地看着她朝我伸出空无所有的细爪,喉咙一阵阵发紧。〃我追那些一闪一闪的白影子,累得胸膛都破碎了。〃
〃这雾,把我的眼睛完全弄坏了,我看不见你。〃
〃在那边的树林子里,有一些人影,你就不能感觉到这个?〃
〃我怎么能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眼全给毁坏了。〃我赌气地将胳膊从她腋窝下抽回,那地方像鸡翅底下一样温暖。一刹那间,她的一根肋骨〃喀嚓〃一声断裂了。
〃那不过是一根肋骨。〃她的蓝脸皱了皱,消失在树那边。
父亲终于动身了。他在房里钉了一个通宵,到清晨钉成一个巨大的木箱。他想用棕绳把木箱捆起来,横捆竖捆总捆不好。他气极了,用铁锤将木箱砸烂,高声嚷嚷:〃我的旅行袋放在什么地方啦?啊,贼!败家子!我忍受了四十五年了……还我的旅行袋!〃他追赶着哥哥,冲到外面,再也没回来。后来哥哥告诉我,父亲并没有去旅行,他就住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破庙里,靠捡烂纸为生。他很得意,整天用一根铜管吹出刺耳的声音,还对一些女人吹嘘,说他是个单身汉。太轻浮了。哥哥愤愤地结束他的话,一面将一只表藏到怀里。那只表是母亲的,他打算将它卖到旧货店去,然后买酒到庙里去喝。他在外面扬言说他打算终生伴随亲爱的爸爸。
早晨,我被乌鸦的噪声闹醒,看见母亲顺着墙根在找什么。她伏在地上,蜡黄的脸几乎触到了泥土。她正在苦苦地辨认,两只坚硬的眼球轻轻地擦响着眼眶。
〃白母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闻一种气味,它们发生在泥土里面。整整一早晨我都在干这件事。要不是这些雾……玉兰花的每一个瓣儿里……还有那些胖胖的地蚕。早上一醒来,我就发现那个蛋不见了,就是我拿给你看的那个。那是真的,是不是?我是在老槐树边上的灌木丛里捡到的。我记得一共是三只白母鸡,一只颈上有麻点,很细的一圈,几乎看不出来;还有两只是纯白的。〃
〃你的父亲,〃她又说,〃是一件外套。那个时候,他穿着外套来到我们家,就是睡觉也不脱下。一天夜里,我鼓足勇气伸出手在那件外套上一摸,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弄清事情的真相。〃
我决计告诉她手表的事,我费力地述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能把我要讲的事讲清,哪怕一点点。我的话一吐出来就凝成一些稀糊糊,粘巴在衣襟上面。我不断地用些疑问号,惊叹号,想要夸大其词。但是一切全完了,母亲已经睡着了。当我猛烈地摇撼她的双肩,气势汹汹地问〃你明白了吗?〃的时候,她的蓝脸上爬满了黑虫子。
一个灰白的半圆在门边飘荡,探头探脑,那是一团更浓的雾。
短篇小说 饲养毒蛇的小孩
砂原的长相很平常,找不出什么特点,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是空空洞洞的一张脸,当然和死人还是有点区别。
〃一直乖乖的,〃砂原的母亲对我诉说,〃坏就坏在不该出门,要是一直呆在家里,什么问题也不会有。六岁那年就有了这个问题。当时我和他爸一不防备,他溜了出去,我们找了好久,最后发现他在公园里的月季花丛中睡觉,仰着身子,四肢摊得很开,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事后他告诉我们,他看见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