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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祖母却掏出了荷包,数出五块钱交给小非,什么也没问。
〃奶奶不问一下吗?这钱不是我要用的啊!〃她冲着祖母那只好耳朵喊道。
〃问什么呢?问了也没用。我不是那种喜欢啰里啰嗦的老女人。〃
小非从祖母的表情看出来,她已经知道是谁在要钱了。
男孩接过钱,说:
〃我的小名叫锤子。我是被火烧成这样的,那火追着我烧。〃
〃你上回已经说过了。〃
〃我想来报仇,又找不到仇人。现在想回去吧,也回不去了。〃
〃怎么会回不去呢?脚在你自己身上。〃
〃回去的路没有了。到处都在修房子,哪里还有路。就是有也找不到。〃
男孩坐在小板凳上脱下鞋,将钱叠好,放在鞋底,然后再穿好鞋子。他还轻松地跳了几跳,说:
〃我要走啦。〃
一会儿他就消失在油菜地里。
小非感到很屈辱。眼睁睁地看他拿走五块钱,连声谢谢都没有。五块钱,是她半年的零用钱。祖母对他如此大方,不知是为了什么。有可能〃梅县〃是祖母随意发明的一个地方,祖母不是随手就画出了那些地图么?但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小男孩,他决不会是祖母的发明。他是如何同祖母搭上关系的呢?祖母该不会怕他吧?刚才他说〃找不到仇人〃,那么祖母并不是他的仇人。小非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点,只是那五块钱仍令他心里不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祖母忽然说:
〃他就是来要十块,我也会眼都不眨就给了他。〃
〃奶奶欠了他的钱吗?〃
〃是啊,大家都欠他的。他要找一个人,可是哪里找得到啊。这种孩子,没人敢惹他。你听舟子的妈说了吧,森林大火烧到了我们省。〃
祖母的午觉睡得很长,以致小非担心起来。她将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听见祖母在唱歌,唱几句又在床上翻一个身,压得床板吱吱响个不停。小非想,祖母一入梦乡就特别高兴,醒来后恐怕会倍加沮丧吧。有些早上,小非也有点沮丧,但她愿意做那些好梦,比如梦见在河里骑在大鱼背上之类的。像祖母这样在梦里唱歌她从来没有过,她的梦一般很拘谨。后来祖母终于起来了,那床又吱吱呀呀响了好久,似乎宽大的雕花木床不愿从梦里醒来似的。小非在很小的时候在那张紫红色的大床上睡过,那是她记忆中最为惬意的事。在祖母响亮的鼾声中,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梦连着好梦。有时还会发生祖孙俩共做一个梦的幸福情景,醒来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同祖母讨论梦里的细节。通常,她们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不知从哪一天起,祖母突然厌倦了,她打发小非到隔壁去睡,而她自己,也开始早起了。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发现独享梦境会带来最高的乐趣呢?
祖母起来之后心情很不好。她泡肿着眼,坐在桌旁抽了很久的烟袋。小非想,谁叫她梦里头那么高兴呢!不过她的心情不好似乎另有原因,因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午睡后就立刻去地图前插黄旗,而是不安地看着窗外。
〃小非啊,你想不想独立自主呢?〃祖母开口说道。
小非张开口看着祖母,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我老了,慢慢地顾不上你了。你要小心像舟子这种朋友。〃她又说。
小非等着她说出更多,可是她闭了嘴,不再言语了。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持续发出响声。小非过去一看,看见一只鸡在用爪子刨地,四溅的泥沙打在旁边一个铁桶上,〃当当〃作响。
〃是我们的公鸡。〃小非向祖母报告。
〃我要杀它。〃祖母龇了龇牙。
小非颤抖了一下,又记起锤子的事。她到厨房里去看了看,他不在里头。一想到那男孩随时会闯进来,小非感到自己分外无助。如果他再来要钱,她告不告诉祖母呢?她决定不告诉,因为她要〃独立自主〃了。
收拾好厨房,小非从后门走到外面。她没看见舟子,倒是舟子的母亲同她招呼了。
〃小非呀,舟子最近鬼迷心窍了,天天往外跑,一出去就半天不回来。她在外面搞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小非腼腆地说。
〃当然,她才不会让你知道呢。我只不过通知你一下。〃她翻了翻眼珠,又说:〃我不反对你同她交往。〃
小非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觉得舟子有这么个母亲是件可笑的事。她当然比不上自己的祖母,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装蒜。
懒懒散散地走了一阵,小非又回到门口的油菜地里。看来近两天舟子已找到她自己的乐趣了,她撇下她,一个人快活去了。生平第一次,小非感到前途灰暗。祖母不是也说了要撇下她吗?这可是她从未料到的。就在两天前,她还打算死皮赖脸缠着祖母,让她教会自己绘制地图呢。她可不喜欢独立自主。
油菜地里今天有点不同寻常,有人在地的东头靠豆腐坊的那里搭了一个茅棚,茅棚搭得很简陋,稻草的屋顶在阳光下黄灿灿的。这一大片油菜地属于镇政府,什么人选择了这里搭茅棚,搭了做什么用呢?小非朝那边走去,想看个究竟。
坐在茅棚里头的是舟子的父亲,他的胳膊撑在一张没上漆的小方桌上,脑袋支在两只手里,闭着眼,不知睡着了没有。小非走到门边他就张开了眼。
〃是小非啊,你看见舟子了吗?〃
〃没有啊,葵叔。这个棚子是你搭的吗?〃
〃是啊。〃
〃搭了干什么用?〃
〃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遮风避雨。〃
〃谁是无家可归的人呢?〃
〃我没有见过。听说他们人数不少,我们镇上也有人来光顾呢。我猜不透舟子的心,她不老老实实干活,往外面跑,是有什么打算吧?〃
〃我不知道。我想她不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吧。〃小非为自己说出了大人说的话而得意。她心里想的〃那地方〃是梅县——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但是葵叔一点都不吃惊,他说:
〃不会的,她胆子小。不过这事也难说。〃
〃葵叔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来接头。可是我又觉得他们不会在白天来,你说呢?〃
〃不太可能。〃小非一本正经地摇着头。
他显出失望的样子,弯下腰捡起自己的斧头和锯子走出去了。
等到他走远了,小非就进茅棚坐下来。棚子很小,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张方桌就占满了。她刚把门关好,怪事就发生了。祖母在黑洞洞的棚子里同人说话,语气很焦急,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小非一吃惊,就将门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看见里头什么也没有。小非抑制住怦怦乱跳的心,坐下来想了一想,然后又关上门。这一次棚子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并且连外面的响动也一点都听不到。小非使劲回忆,记起祖母好像在对人说家里要遭水淹了,要先将那张大床搬出去。
她坐了大约五分钟,实在害怕极了,只好打开门站到外面来。向四周看出去,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蜜蜂还是那么多,不但有野蜂,竟然还有养蜂人放的蜂,那些蜂箱就放在菜地边。
小非回到家里时,祖母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了。小非过去帮着淘米。
〃奶奶,我们这里这条河也会发大水吗?〃
〃怎么会呢?这条河这么小。你说的是梅县,那条河可是一条蛟龙,发起怒来将整个县全部淹掉。先前淹过一回,水退后那里就变了样,不再叫梅县了。〃
小非无端地觉得,要是她把刚才在棚子里听到的事讲出来,祖母也会像梅县一样消失。所以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说。
又是一天过去了。小非躺在黑暗中,倾听着祖母在隔壁床上弄出的响动,突然觉得很委屈,也很怨恨祖母。她咬了咬牙,披上衣服,拿了手电筒,蹑手蹑脚地从后门到了油菜地里。她要到那棚子里看个究竟。
远远地她就看见棚子里点着油灯。是舟子坐在里头。小非喜出望外,连忙问她这两天上哪里去了。舟子用手支着下巴,说:
〃你不要吵,我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头的。这个棚子,是爹爹为那种地方的流浪人修的。我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同来这里的人见一面。〃
〃流浪人是谁啊,是那个叫锤子的丑男孩么?〃
〃呸!他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一个探路的。要不,你来代替我坐这里吧,我回去吃了饭再来,我都饿得快死了。〃
她走了。小非在棚子里关上门坐了一会儿,那人就来了。小非的牙齿〃格格〃打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她是一个不太年轻的女人,衣裳破烂,头发乱七八糟地束着,手里提了个大竹篮,竹篮里放着一双婴儿鞋。
〃原来里头已经有人了啊。〃她哑着嗓子说。
小非连忙起来让座,可是女人站着不动,好像在考虑要如何同她说话。
〃不。现在你也要同我一块走了。我抓了谁便是谁。你还是一个小孩,对吗?〃
小非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她才好,就一声不吭。
〃你这就带我到你家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一把抓起小非,将她推出门外。然后她跟在小非后面走。
小非用力撞开自家的门,为的是弄出很大的响声,吵醒祖母。但她并没有达到目的。一进屋女人就死死揪住小非,生怕她跑掉。她很快找到了祖母,就点亮灯,然后过去将祖母从床上拖起来。小非要冲上去帮祖母的忙,却被祖母喝住了。
只见女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卷布带子。祖母乖乖地将双手反倒后面去,让女人将自己的双手绑住。她的脸上露出令小非诧异的沉痛表情。
那女人将祖母那些小黄旗从抽屉里端出来放到桌上,拿起一枚很粗的大头针凑到油灯前去瞧个仔细。
祖母仰着老脸,闭上眼。女人就将那些小黄旗往她脸上插。小非掉过头去不敢看,她猜想祖母的脸一定被血染红了。�